大雪封山,连续五日。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营房几乎被雪埋了半截,营墙的垛口堆满了雪,像是戴了顶笨重的白帽子。官道早已不见踪迹,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雪毯捂住了口鼻,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寂静。
巡防彻底停了。别说人,连最耐寒的野狼都躲进了深穴。营地里,除了每日清晨必须进行的、象征性的扫雪和加固屋顶,大多数人都在屋里守着炭盆——如果那点可怜的、掺杂着大量湿柴和草根的炭火能被称为“盆”的话。
死寂带来了更深的压抑。士卒们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郭彪等人冻僵的人头还在辕门上晃荡的传闻,像冰锥一样悬在每个人心头。连最细微的抱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人们用眼神交流,用沉默包裹恐惧,整个营地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李世欢的日子也不好过。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不住内心的焦灼。“暗仓”的分散转移在司马达的秘密操办下缓慢进行,但大雪严重阻碍了进度。两本账的梳理让他更加看清了营地的脆弱——明账上的数字寒酸得可怜,暗账里的储备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却也支撑不了太久。张贵老伴的病,靠着那点偷偷送去的米粮草药勉强稳住,但人还是虚弱得厉害。营里类似的情况还有几户,每一次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李世欢都感觉心头被无形的重量往下拽一分。
这天傍晚,雪终于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雪沫子。李世欢正和司马达在土屋里低声核对一些物资条目,侯二忽然从外面闪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神色有些异样。
“将军,”侯二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营外来人了。”
李世欢心头一凛:“什么人?镇将府的?”
“不是。”侯二摇头,“是……是东边烽火台的韩队正,还有……黑石峪的刘队副。”
韩闯?刘仝?李世欢眉毛一挑。这两人他认得,都是怀朔镇下辖的戍点军官,位置比他更偏,处境只怕更艰难。韩闯的烽火台只有十几个人,刘仝的黑石峪是个小戍点,二十来人。平时往来不多,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窘迫。
“他们来干什么?”司马达警惕地问,“这种天气,擅离驻地……”
“说是……”侯二舔了舔嘴唇,“‘大雪封路,巡山时走散了,误入贵境,讨碗热水喝’。”
借口拙劣,但意思明确——他们不是来公干的,是私下有事。
李世欢和司马达对视一眼。这种时候,两个其他戍点的军官冒着大雪和擅离驻地的风险摸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讨碗热水”。
“人在哪?”
“我没让他们进营,怕人多眼杂。”侯二道,“安排在营地西面三里外那个废弃的砖窑里了。那里背风,隐蔽,平时没人去。”
李世欢沉吟片刻。见,有风险。清洗刚过,私下串联是重罪。不见……韩闯和刘仝既然冒险来了,必然有要紧事。或许是关于粮食?关于清洗?关于他们各自面临的绝境?多知道一些信息,没坏处。
“侯二,你跟我去一趟。”李世欢做了决定,“司马达,你留在营里,照常行事,若有异常,立刻按我们商量好的预案应对。”
“将军,小心。”司马达忧心忡忡。
李世欢点点头,穿上最厚的皮裘,戴上风雪帽,又让侯二带上短刀和一份干粮——既是防备,也是心意。
两人出了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没膝的积雪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四野茫茫,只有风声掠过雪原的低啸。他们尽量避开可能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路径,绕了个圈子,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那座废弃的砖窑。
窑口被半塌的土坯墙挡着,里面黑黢黢的。侯二先学了一声寒鸦叫——这是约定的暗号。片刻,窑里传来一声同样嘶哑的回叫。
李世欢掀开挡风的破毡布,弯腰钻了进去。
窑内空间不大,残留着烧砖的烟熏痕迹。角落里,一小堆篝火正燃着,用的是从窑顶塌落下来的朽木,火光昏暗,烟有些大。火堆旁,果然坐着两个人,正是韩闯和刘仝。
韩闯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此刻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正就着火搓着手。刘仝年纪稍轻,身形瘦削,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到李世欢进来,明显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李戍主!”韩闯声音沙哑,也站起身,抱了抱拳,“冒雪叨扰,实在是……”
“韩队正,刘队副,坐。”李世欢打断他的客套,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侯二则守在窑口附近,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这天气,能摸过来,不容易。喝口热的。”他把侯二带的皮囊递过去,里面是出来前灌的、还微温的姜水。
韩闯和刘仝感激地接过,轮流喝了几大口,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李戍主,咱们长话短说。”韩闯是个直性子,抹了把嘴,“我们俩……是实在没活路了,才厚着脸皮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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