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照在青石洼营门前新立的五根木桩上。
桩上悬挂的人头早已僵硬,面目在塞北冬日的寒风中覆上一层灰白的霜。那是昨日被李世欢下令斩首的五名逃兵。他们试图趁夜盗马南逃,被巡哨擒获,天明即依军法处斩。
李世欢站在营门下,望着那五颗头颅。他的脸比霜还冷,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侯二、司马达、周平沉默地立在他身后,营墙上,值守的士卒远远望来,目光复杂——有恐惧,有麻木,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恨。
“取下。”李世欢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埋了。给各家……送两斗粮。”
司马达低声应了,挥手让人去办。这是李世欢能做的最后一点仁慈——人已杀了,总要让家属有条活路。尽管营里的存粮,连士卒的口粮都已减到每日四两麸皮掺野菜。
“将军,”侯二犹豫着开口,“昨夜又跑了三个,是从东墙坠绳下去的。追不追?”
李世欢摇了摇头。追什么?追上了又如何?再杀?青石洼原有戍卒三百二十人,轮值边勇四百。自去岁安置柔然以来,逃亡、抽调、病死,如今戍卒只剩一百八十人,边勇不到三百。再杀,这营寨就不用守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头颅,走向戍所正堂。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堂内炭盆只余一点暗红,寒气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司马达递上昨夜的巡查记录,李世欢展开,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戍卒王老五,私卖弓一张,箭十支,与过路商贾,换粟米半斗,盐三两。事发,物已追回,人暂押。”
“第几个了?”李世欢问,眼睛没离开那卷竹简。
“本月第四起。”司马达的声音很低,“都是卖军械换粮换盐的。弓、箭、皮甲、甚至……刀。”
李世欢的手指在“刀”字上停顿了一下。卖刀,意味着士兵已经彻底放弃了军人的身份认同。刀是武器,是保命的东西,也是军纪的象征。连刀都卖,说明在他们心里,饿死比战死更可怕,眼前的粮食比未来的敌人更实在。
“王老五家里什么情况?”李世欢合上竹简。
“老娘瞎了,媳妇病着,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还在吃奶。”司马达显然已查过,“去年他兄弟战死,家里就他一个壮丁。这次卖弓,是想换点盐给媳妇下药。”
堂内一片沉默。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啪”地灭了。
“弓和箭没收,换来的粮食和盐……给他家送去。”李世欢最终说,“人打二十军棍,关三天,然后放回去。”
“将军!”侯二急道,“这……这岂不是纵容?今日不严惩,明日人人都敢卖!”
“严惩?”李世欢抬眼看他,目光幽深,“怎么严惩?斩了他?那他瞎眼的老娘、病重的媳妇、两个孩儿,谁来养?你养?还是我养?”
侯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今天斩了王老五,明天就会有李老五、张老五继续卖。”李世欢的声音疲惫而冰冷,“因为他们要活。军法能杀人,但杀不绝‘想活’这个念头。根子不在这里。”
根子在哪里,堂内几人心知肚明。根子在怀朔镇粮仓已空,在朝廷许诺的调拨粮迟迟不到,在柔然营地每日耗费的粮草像无底洞,在洛阳城里一座佛寺用的金子够怀朔全军吃三年。
“周平,”李世欢转向斥候队长,“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周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军,查到了。最近在咱们防区边缘活动的那个商队,背后是镇城‘永丰号’的掌柜。他们收弓、收箭、收皮甲,甚至……收弩。”
“弩?!”司马达失声。弩是军国重器,私贩是死罪。
“对,弩。不过不是咱们怀朔的制式,像是南边来的。”周平继续说,“但咱们营里流出去的弓刀,他们照收不误。价格比市价低五成,但给的是现粮现盐。”
李世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永丰号的掌柜他见过,一个精瘦的山西人,据说在并州、幽州都有生意。一个商贾,敢大量收购军械,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商队和谁接头?”他问。
“跟柔然营地的人有来往,也跟……”周平顿了顿,“也跟监护使衙的某些吏员,有接触。”
元孚的人。李世欢心里冷笑。果然,这腐烂是自上而下、贯通内外的。士兵卖械求生,商贾趁机压价收购,而收购来的军械,可能转手又卖给柔然人,或者流向其他更需要的地方——比如那些正在囤积实力的地方豪强。而朝廷派来的监护使,其手下不仅默许,甚至可能参与了这场饕餮盛宴。
“还有,”周平补充道,“武川镇那边更严重。听说贺拔胜麾下有个幢主,把一整库的‘报废’枪头全卖了,说是铸铁回炉,实则是当废铁卖给了商队,转头商队就运进了柔然营地。”
“贺拔胜不管?”侯二问。
“管?”周平苦笑,“怎么管?那幢主卖的钱,三成进了贺拔胜自己的口袋。武川镇今年被摊派的‘协济粮’比咱们还多,上头不给粮,底下总得自己找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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