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在驿站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是被冻醒的。并州边境的这个驿站比怀朔那边强些,至少门窗严实,但十月末的寒气还是从砖缝里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他坐起身,听见隔壁传来戍卒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磨牙。
皮囊里的竹简硌在胸口。他摸出来,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又看了一遍昨夜写的记录:
十月廿七,于官道见并州押粮队,二十车,标称两千石。押粮校尉韩猛言,已损耗三十石。验之,袋中似有黍米掺杂。
字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随时会消失。
他把竹简收好,起身穿衣。棉袄已经破旧,里面的棉花结成硬块,保暖效果大打折扣。但这是他能穿的最厚的衣服了——戍主的冬装本该去年就发,但仓曹说“绢布未到”,一直拖到现在。
推门出去,院子里有驿卒在打水。井轱辘吱呀作响,木桶沉下去又提上来,水在桶里晃荡,溅出些水花,落地就结成了冰。
“军爷起得早。”驿卒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刀疤,看见李世欢,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习惯了。”李世欢走过去,舀了一瓢水洗脸。水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睡意全无。
“您这是往南去?”驿卒问,手里麻利地绞着井绳。
“嗯,去并州。”
“并州好啊,比北边暖和。”驿卒把水倒进大缸,“不过这几日路上不太平。听说南边闹灾,流民多了,有结伙劫道的。军爷小心些。”
李世欢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多谢提醒。”
驿卒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压低声音:“军爷是怀朔来的吧?”
李世欢动作一顿:“怎么看出来的?”
“口音。”驿卒说,“我在驿站干了二十年,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怀朔那边的口音,跟并州不一样,更硬,尾音往下掉。”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军爷这身棉袄,是怀朔镇军的制式,袖口有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并州这边的军服,补丁都补得整齐。”
观察得很细。李世欢重新打量这个驿卒——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结实,手上老茧很厚,眼神里有种见过世面的精明。
“老哥好眼力。”李世欢承认,“怀朔青石洼戍主,李世欢。”
“失敬失敬。”驿卒拱手,“小人姓周,单名一个泰字。早些年也在边军待过,武川镇。后来伤了腿,退下来,托关系谋了这个差事。”
武川。李世欢心里一动——他妹妹嫁在武川。
“周大哥在武川时,认识一个叫李三娘的吗?嫁给了姓贺的军户。”
周泰皱眉想了想,摇头:“武川镇大,姓贺的军户少说几十家。不过……”他眼睛一亮,“贺六浑?是不是贺六浑家?”
李世欢呼吸一滞。
贺六浑,是他妹夫的名字。鲜卑语里是“狼”的意思。
“正是。”
“哎呀!”周泰一拍大腿,“那真是巧了!贺六浑我认得,大高个,方脸,使一把长槊,当年在武川是出名的好手。他媳妇……是不是会医术?常给人接骨疗伤?”
“是,我妹妹跟一个游医学过几年。”
“那就对了!”周泰兴奋起来,“三年前我腿伤,就是贺家娘子给治的。药到病除,分文未取。李戍主,这可是大恩啊!”
他说着就要下跪,李世欢赶紧扶住。
“周大哥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归本分,恩情是恩情。”周泰很认真,“李戍主,您这是要去并州办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在并州衙门里有几个熟人,虽然官不大,但消息灵通。”
李世欢心里快速盘算。段长交代的事需要隐秘,但粮运的事,光靠眼睛看不够,得有内线。
“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我是奉段将军令,来看看朝廷拨给怀朔的五万石粮,准备得怎么样了。周大哥在驿站,想必能看到粮车过往?”
周泰脸色变了变。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别人,才把李世欢拉到墙角背风处。
“李戍主,您问这个,我可就得说实话了。”周泰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半个月,从并州往北去的粮车,我见了七批。每批二十到三十车不等,都说是发往怀朔的。”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周泰苦笑,“第一,数量不对。按说五万石粮,得分二十五批,每批两千石。可我算过,这七批加起来,车数够了,但载重……每车都说装百石,可那车轮印子的深浅,装八十石顶天了。”
李世欢心头一沉。每车少二十石,一批就少四百石,七批少两千八百石。而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周泰继续说,“押粮的人不对劲。按理说,军粮该由镇戍军押送。可前几批里,混着不少穿便衣的,看着像商队的护卫。我偷偷问过一个相熟的押粮兵,他说,有些车是‘外包’给商号运的,因为‘官车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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