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的冬天来得早。
才十月下旬,北风已如刀,刮过土黄色的城墙、光秃秃的田野,还有那些挤在城墙根下的窝棚。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干冷,吸进肺里像吞冰碴子。
李世欢勒马站在青石洼戍堡的了望台上,望着南方官道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站了半个时辰。司马达劝他回屋暖和,他只是摇摇头,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囊里装的是烧开的雪水,冷透了,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戍主,您看。”司马达指着远方。
官道的尽头,扬起一道烟尘。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三骑。前面一骑打旗,红底黑字,看不清写的什么。后面两骑护卫,马匹高大,披着猩红毡毯——那是洛阳禁军的制式马饰。
“来了。”李世欢说。
他转身下了望台,动作很稳,但司马达看见他下到最后一阶时,脚在夯土台阶上顿了一下,像在积蓄某种力气。
堡门打开,李世欢只带了司马达和两名亲兵,策马迎出。
官道上的三骑渐近。打旗的是个年轻骑士,脸上冻得通红,但背挺得笔直,手里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两个大字:
宣慰
李世欢瞳孔微缩。
按北魏制度,朝廷使者分等级。最低等是“传诏”,只送文书;中等是“宣抚”,可口头传达旨意;最高等是“宣慰”,代表皇帝亲临,有权当场处置边务。
元孚上次来,就是“宣慰柔然使”。如今又来一位“宣慰”?
三骑在二十步外停下。为首的旗手朗声道:“朝廷使者到!怀朔镇戍主李世欢接令!”
李世欢下马,单膝跪地:“卑职李世欢,恭迎天使。”
一个身影从后面策马缓缓上前。
李世欢抬起头,看见一张苍老的脸。来人约莫五十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紫色官袍,外罩玄狐大氅。这不是元孚。
“李戍主请起。”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洛阳官话特有的腔调,“老夫度支曹郎中郑俨,奉太后、陛下旨意,特来宣慰怀朔。”
郑俨。
李世欢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记得这个名字——司马达托人在洛阳打听消息时,带回来的名单里就有郑俨。度支曹郎中,正五品上,掌管天下钱粮调拨。更重要的是,他是元乂的心腹。
“郑天使远来辛苦。”李世欢站起身,抱拳,“请入堡歇息。”
“不必了。”郑俨摆手,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就在此处宣诏吧。李戍主,烦请召集青石洼戍堡所有官兵。”
李世欢心头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天使稍候。”
他示意司马达去敲钟。不多时,戍堡里所有能动的戍卒都聚集到堡门前空地上。五十几个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大多数人衣衫单薄,在寒风里发抖。有人脸上还沾着野菜渣——他们刚吃完午饭,所谓午饭,不过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郑俨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戍卒。
他展开黄绫诏书,清了清嗓子。
“制曰: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柔然可汗慕义来归,此乃上天眷顾,祖宗庇佑。怀朔镇将士戍边劳苦,朕心轸念。今特拨粟米五万石,以济军需,慰尔辛劳。着度支曹郎中郑俨宣慰发放,钦此。”
声音在寒风里传开。
戍卒们愣住了。
五万石。
有人开始算数:怀朔镇官兵眷属加起来近万人,五万石摊下来,每人能得五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五石就是六百斤。省着吃,够吃三四个月。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抹眼泪。
但李世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郑俨,看着那卷黄绫,看着郑俨身后那两个禁军护卫脸上漠然的表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天使,五万石粮,何时能到?”
郑俨收起诏书,微微一笑:“李戍主放心,诏书既下,粮草不日即发。老夫此来,一是宣慰,二是与元天使、段镇将商议发放细则。你且安心待命。”
“不日……是几日?”李世欢追问。
郑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戍主,朝廷运转自有章程。五万石粮,从并州常平仓调拨,需核算、出库、装车、转运。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边镇艰苦,朝廷岂能不知?还望李戍主体谅。”
李世欢没说话。
他看着郑俨,看着这位从洛阳来的五品官。郑俨的狐裘大氅油光水滑,领口镶着银鼠皮,袖口露出雪白的貂绒。他的马鞍是描金漆的,马镫上錾着云纹。就连他身后那两个禁军护卫,穿的棉甲都厚实挺括,不像怀朔戍卒的破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
“卑职明白。”李世欢躬身,“天使可要见段将军?”
“自然。”郑俨点头,“元天使已在镇将府等候。李戍主,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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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洼到怀朔镇城,二十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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