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玖亿也放下了酒杯。
她没有看齐攸宁,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眼神沉静,唇角那点因为清酒暖意而扬起的弧度也淡去了。
唐郁时安静地等待着。
她只是看着齐攸宁低垂的侧脸。
暖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轮廓格外清晰,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鼻梁挺直,唇线抿紧,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良久,齐攸宁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细微,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她还是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唐郁时和宋玖亿都很少听到的、近乎虚弱的茫然。“就……那样吧。”顿了顿,手指收紧,“在项目部,跟着前辈做点边角料的事情。看报表,写会议纪要,跟着去谈些不痛不痒的供应商。”
她抬起眼,看向唐郁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我妈没让我碰核心的东西。股权……就更别说了。我自己名下的那些,都是她给我的零花钱攒起来买的,或者爷爷奶奶以前送的,跟齐氏主体没什么关系。”
唐郁时沉默着。
宋玖亿也沉默着。
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但这种沉默并非责备,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了然。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看不见的蛛网,缠绕在三人之间。
唐郁时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温热,在冰凉的空气中凝聚成白雾,很快便消散了。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商场穹顶的玻璃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极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她和宋玖亿是真正的同龄。
二十一岁,人生刚刚展开,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旷野,每一步都需谨慎,却也充满着无限可能的张力。
而齐攸宁比她们大三岁。二十四岁,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安心躲在长辈羽翼下的年纪了。
许多家族的继承人在这个年龄,早已开始独立负责项目,甚至进入决策层边缘。
齐攸宁不是没有能力。
她能考上顶尖的大学,能在重新选择后迅速跟上学业,能在复杂的社交场合里游刃有余,她聪明,敏锐,甚至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直觉。
但她似乎总是缺了点什么。
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一种对权力本能般的渴求,一种将家族责任真正扛在肩上的觉悟。
唐郁时知道原因。
齐攸宁从来不是心甘情愿走上这条路的。
她喜欢画画,喜欢设计,喜欢一切自由、浪漫、充满创造性的东西。
她渴望的生活,或许是背着画板走遍世界,或许是拥有一间洒满阳光的工作室,而不是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面对无穷无尽的报表和勾心斗角。
是齐茵,用强硬而不失温情的手段,将她拉回了这条既定的轨道。
是唐郁时的出现,用那句轻描淡写的“你甘心吗”,撬动了她心底深处的不甘。
但她回来了,却似乎一直没有真正“回来”。
她人在齐氏,心却好像还飘在别处。
唐郁时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水滑过喉咙,带着凉意的涩。
宋玖亿也端起了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瓷器温热的触感。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晰。“时间不等人。”
齐攸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次寂静持续的时间更长。
直到推拉门再次被轻轻拉开,侍者端着巨大的刺身拼盘和乌冬面进来。
色彩鲜艳、摆放精美的生鱼片,盛在黑底金边的阔口大钵里,冰雾氤氲,带着海洋的气息。
炸虾乌冬面被放在唐郁时面前,热气蒸腾,炸虾的金黄和汤底的乳白形成温暖的对比。
侍者布好菜,再次躬身退出。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却奇异地没有驱散方才凝滞的氛围。
齐攸宁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并没有泪光,只是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唐郁时,又看看宋玖亿,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对不起。”
她说。
说完后,她肩膀垮了下来,靠在椅背里,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
唐郁时看着她,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慢慢沉淀下去,变成更无奈的理解。
她理解齐攸宁的挣扎,理解她的不情愿,甚至理解她此刻的逃避。
因为理解,所以无法真正苛责。
宋玖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短,却沉沉地落在寂静里。
她拿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然后也给齐攸宁面前的空杯倒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