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早晨来得迟缓。
天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落在杭市灰白的街道上,只剩下一层稀薄而冷淡的亮度。
唐郁时坐在后座。
城市在年节里显出另一种空旷的寂静。
阮希玟坐在她身侧,正闭目养神。
唐瑜坐在副驾驶,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眉宇间是惯常的疏淡。
过年总是有很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城东的舅公家。
“郁时今年二十一了吧?”舅婆忽然问。
唐郁时抬起眼,点头:“是。”
“时间过得真快。”舅婆感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有男朋友了吗?”
唐郁时差点被手里的茶呛死。
感觉到阮希玟和唐瑜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还没有。”她赶紧回答。
舅婆笑了:“不急,还年轻。我们郁时这么优秀,得好好挑。”
“嗯。”唐郁时重新端起茶杯。
男朋友?那真找不到。
女朋友倒是能随时变一个出来。
在舅公家坐了约莫半小时。
离开时,舅婆一直送到电梯口,往唐郁时手里塞了个红包。
很厚,捏着有实感。
唐郁时推拒,阮希玟轻轻按住她的手,“收着吧,是长辈的心意。”
唐郁时这才收下,低声道谢。
下一家是表姨。
表姨一家三口,女儿与唐郁时年纪相仿,正在读研。
见面时热情许多,话题也更多围绕着年轻人的生活——学业,就业,未来的规划。
唐郁时依旧安静地坐着,偶尔回答几句。
表姐问她:“郁时姐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接手唐氏吗?”
问题很自然。
“也许。”唐郁时自己也不确定。
女孩笑了:“真好。我就不行了,我爸妈希望我考公务员,稳定。”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暗淡,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
只是形状不同罢了。
离开表姨家时已是中午。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楼顶。
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枯枝剧烈摇晃。
唐郁时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三家,第四家……
行程排得紧密。
唐郁时跟着阮希玟和唐瑜,一直在跑。
进门,问好,坐下,寒暄,送礼,喝茶,吃些点心,然后告辞。
她的表情始终维持在礼貌而温和的状态,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大年初三,初四,初五。
日程依旧。
唐郁时逐渐熟悉了这套流程。
她知道在不同场合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甚至能预判某些亲戚会问哪些问题。
她的应对越来越流畅。
只是感觉很奇怪。
仿佛她不是真实地坐在这里,而是透过一层玻璃在观察这个世界。
观察这些人,这些关系,这些被血缘和利益编织成的网络。
初五下午,最后一家拜访结束。
车子驶回阮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是惨淡的橙红色,斜斜地铺在积雪上,将白色染成一种病态的黄。
庭院里的灯笼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悬浮的、温暖的光球。
唐郁时下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她站在庭院里,没有立刻进屋。
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
直到阮希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冷吗?”
唐郁时转过身。
母亲站在门廊下,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还好。”唐郁时说。
阮希玟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暮色沉沉,庭院里的光晕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阮希玟伸出手。
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脸颊。
“脸色不好。”她的声音很柔,“累了就早点休息。”
唐郁时感受着那份触碰。
母亲的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瞬间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一直蔓延到心底那片空旷的地方。
“嗯。”她轻轻点头。
阮希玟收回手,转身进屋。
唐郁时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走进去。
大年初六。
阮希玟要动身去处理海外的生意。
早餐时她提起这件事,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去多久?”她问。
“一周左右。”阮希玟说,“元宵节前回来。”
唐郁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粥。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米粒在乳白色的汤水里沉沉浮浮。
唐瑜坐在主位,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
“你不在的话正好,今晚我组个局。”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请几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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