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与梁九功的谈话后,楚宁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道无形的分水岭上。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整理故纸堆的“书蠹”,康熙的默许与梁九功的暗示,赋予了她某种模糊的“观察”与“筛选”的权限。这权限如履薄冰,却也让她得以更清晰地窥见帝国躯干下涌动的暗河。
她开始以更系统的目光审视那些旧档。盐务之外,漕运、关税、矿课、织造……每一个庞大的经济系统背后,似乎都藏着类似的痼疾:合法的引额与实际的流通量之间存在巨大落差;朝廷的税银与地方的“陋规”并行不悖;工程拨款与物料采买总有纠缠不清的糊涂账。而越是牵涉皇差、内务府或与皇子、外戚有关的领域,账目就越是讳莫如深,或是以“特旨”、“恩赏”等名义模糊处理。
这日,她在整理一批早年江宁、苏州织造进贡的物料清单及核销记录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康熙三十年左右,江宁织造负责采办一批御用云锦,账面上支取的银两、蚕丝、金线数目与最终成品的数量、规格大致相符。但其中有一小批“额外试织新花样”的物料申请和报销,记录得十分简略,只有品类和总价,没有详细耗用清单,批复者是内务府某司官,朱批仅有“知道了”三字。
这本是小事。但楚宁联想到同时期另一份苏州织造的普通宫缎采办记录,规格数量相近,账目却细致到每匹丝的产地、每道工序的工费。两相对比,江宁那批“试织”的账,就显得过于粗疏了。更巧的是,她记得在另一份无关的、记录皇室成员日常赏赐的旧档里,康熙三十一年中秋,太子胤礽曾得赐一批“江宁新进云锦”,纹样“新颖别致”。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流程——以“试织”、“备用”等名目多报物料银钱,最终产物以“赏赐”形式流入特定人物手中?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是庞大宫廷经济体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润滑方式,却让楚宁看到了制度缝隙如何被利用。
她没有记录这个发现,只是将其记在心里。有些事,知道比说出来更安全。
午后,楚宁被传唤至南书房。这一次,书房内除了康熙,还有两位大臣——一位是面容清矍、目光炯炯的老者,楚宁认出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熊赐履;另一位较为年轻,神色端凝,是户部尚书马齐。两人皆是康熙信赖的重臣,此刻却眉头微锁,面前摊着几份奏折。
楚宁行礼后,垂手肃立一角。
康熙没有看她,而是对两位大臣道:“两淮盐运使郭璞的折子,你们看了。他奏请将明年盐引提前发售,以充河工款项。熊先生,你以为如何?”
熊赐履捋须沉吟:“皇上,盐引乃国家岁入大宗,循例按季发售,以平盐价,稳市场。若提前集中发售,虽可解河工燃眉之急,却恐引商争抢,盐价波动,且易诱发囤积居奇,扰害民生。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马齐接口道:“熊大人所言甚是。且河工款项,户部已另筹拨付大部,所缺者不过尾数。为区区尾数变动成法,恐非良策。臣倒疑心,郭璞此人急于求成,或另有隐情。” 他话中带刺,显然对那位郭运使不太信任。
康熙手指轻叩御案:“朕也觉此事蹊跷。两淮盐课,历年都说艰难,亏空时有。今岁并无特大天灾人祸,何以突然有余力预支明年引课?马齐,你户部可有近年两淮盐课细账?”
马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回皇上,两淮盐政自成体系,奏销账目虽报户部,然多系总数,细项往来,特别是与盐商之间的引课交割、余银往来,往往语焉不详。臣已屡次行文要求详报,奈何……”
康熙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殿中,似乎无意间落在了楚宁身上:“账目不清,则弊端丛生。前明之亡,殷鉴不远。”他顿了顿,忽然道:“乌苏里氏。”
“奴才在。”楚宁心尖一颤。
“你整理旧籍,可曾见前朝或本朝,于盐课稽查、防止盐引舞弊,有何具体章程或案例?”康熙问道,语气平淡,却让熊赐履和马齐都略带惊讶地看了楚宁一眼。
楚宁知道,这才是今日传唤她的真正目的。康熙并非真要问她治国方略,而是在两位重臣面前,用这种方式强调“账目清查”和“借鉴旧例”的重要性,或许,也是对她的一种当庭考校。
她稳了稳心神,将早已准备好的、相对“安全”的知识说出:“回万岁爷,奴才所见旧档中,前朝于盐课稽查,曾行‘循环簿’、‘掣验法’、‘水程限单’等制度。本朝初年亦多沿袭。其要义在于,盐引发放、运输、销售各环节,皆有文书凭证连环相扣,互相稽核,以防中途夹带、改引、冒领。然……”她适时停顿。
“然如何?”康熙追问。
“然制度虽设,执行之人若有心舞弊,或勾结,或篡改,或毁弃凭证,则连环可破。且盐场、运河、销地,相距甚远,稽查人员有限,易被蒙蔽。故奴才愚见,法乃死物,人乃活源。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弊之不绝,自近始之。”最后两句,她引用了两句颇为大胆的概括,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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