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轻抚纸面,在边缘处感觉到极细微的厚度差异。这页纸是后来贴上去的,覆盖了原来的记录。
“让宁顾问久等了。”钱主事拿着另一本账册出来。
楚宁合上账本,神色如常:“有劳。”
离开账房时已是午时。周书吏说可以去膳堂用饭,楚宁婉拒了,说回陈府。走出织造局大门,她在街角买了两个烧饼,递给方承志一个。
“如何?”少年咬了一口,低声问。
“有问题。”楚宁边走边说,“样绸里混了次丝,账册有改动的痕迹。而且……”她顿了顿,“工坊的织工说漏嘴,提到‘不能让整匹作废’——这说明次品不止一处,是普遍现象。”
方承志皱眉:“既然要送进宫,为何用次品?”
“因为好丝挪作他用了。”楚宁咬了口烧饼,味同嚼蜡,“我算过账,按账册记载的用料,应该能织出一百五十匹上等绸。但现在只有一百二十匹,且混了次丝。那三十匹的用料去哪儿了?”
“私卖了?”
“或是换了别的东西。”楚宁想起西厢房那张纸条,“盐引、火器都需要钱。丝绸是硬通货,在江南比银子还好使。”
两人走到清河坊口,楚宁忽然停步:“你先回去,我去个地方。”
“先生去哪儿?”
“平湖秋月亭。”楚宁看了看天色,“该赴约了。”
西子湖畔的平湖秋月亭,辰时已过,游人稀少。楚宁到的时候,柳儿已经在亭中等着,依旧是一身青衣,但换了更朴素的棉布裙,像个普通村妇。
“姑娘来了。”柳儿福身,“铜钱信号我看到了,但陈府守得太紧,不敢贸然进去。”
“李卫是怎么回事?”楚宁单刀直入。
柳儿神色一凛:“姑娘见到传讯了?”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卫确实是四爷的人,但他这次下江南,明面上是押运漕粮,暗地里还有一重任务——查盐引。”
“盐引?”楚宁心念电转,“和织造局有关?”
“有关。”柳儿声音更低,“四爷查到,江南私盐贩子用的引票,有些是从织造局流出去的。织造局每年向宫里报的‘特供绸’‘御用缎’,实际产量远超进贡数。多出来的那些,他们用官船运出,到北方换成盐引,再卖回江南。”
楚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空手套白狼——用皇宫的名义多产绸缎,用官船走私,换成盐引牟利。而这一切,都披着“皇差”的外衣。
“李卫查到什么程度了?”
“具体的不知道。”柳儿摇头,“但四爷交代,若姑娘遇到李卫,可以信任。他现在应该在查漕运码头——三月初八的漕船,有些是织造局借用的。”
楚宁想起冯掌案说的“三日后辰时,织造局码头集合”。那艘船,恐怕就是借了漕运的名义。
“还有一件事。”柳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四爷让转交的。”
楚宁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见青衣非柳,慎之。”
青衣非柳?楚宁猛地抬头:“除了你,还有穿青衣的女子?”
“奴婢不知。”柳儿神色严肃,“但四爷既然特意提醒,必有其因。姑娘在杭州,务必当心穿青衣的女子——尤其是,主动接近您的。”
楚宁想起昨夜假山旁那个神秘女子,还有今早传讯的老妇。老妇不是青衣,但那个神秘女子……天色太暗,没看清衣着颜色。
“我知道了。”她收起纸条,“三日后我要随织造局的船进京,路上若有变故,如何联络?”
“漕船会在苏州、扬州、济宁三处停靠补给。”柳儿道,“每处码头都有‘松鹤轩’的分号,姑娘持木牌即可联络。另外……”她迟疑了一下,“李卫应该也会上那艘船,姑娘可以见机行事。”
楚宁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柳儿先行离开。楚宁独自在亭中坐了一会儿,看着湖面波光粼粼。
“青衣非柳……”她喃喃重复。如果那个神秘女子不是柳儿,也不是胤禛的人,那会是谁?康熙的密探?太子余党?还是……第三股势力?
她忽然想起潭柘寺木板上的“取印者,青衣”。六年前取走太子宫印的人,和现在这个神秘女子,会是同一人吗?
如果是,那这个人从康熙三十一年就开始布局了。整整八年,她像蜘蛛一样织网,而现在,楚宁正一步步走进网中央。
夕阳西下时,楚宁起身回城。经过白堤时,她看见一艘官船正缓缓驶向码头——船头插着“漕运”的旗,船身吃水很深,不像是运粮,倒像是装了更重的东西。
船靠岸时,几个力夫开始卸货。楚宁远远看着,那些货都用油布盖着,但从形状看,像是……木箱。
长方形的木箱,大小一致,每箱需要四个力夫抬。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那大小,那重量,太熟悉了——在宫里时,她见过类似的箱子。那是装火器的标准箱。
漕船,织造局借用的漕船,在运送火器。
楚宁转身,快步离开堤岸。她需要尽快回陈府,需要查清那艘船的编号,需要知道它三日后会不会出现在织造局码头。
如果会,那么她即将登上的,不仅是一艘运绸船,更是一艘运着火器、驶向京城的——火药桶。
暮色四合,湖上的船影渐渐模糊。楚宁走在回城的青石板路上,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网上。而织网的人,或许正站在某个高处,静静看着她走入既定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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