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漫过阳明山的轮廓。林董的黑色轿车沿着盘山公路上行，车灯劈开浓密的绿荫，最终停在一栋殖民时期的白色庄园前。铁艺大门上缠绕的九重葛开得正盛，紫得近乎发黑的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雨珠。
管家引着他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庭院，脚边的喷泉水声叮咚，倒映着二楼书房透出的暖黄灯光。推开门的瞬间，林董闻到了熟悉的橡胶气息——不是工厂里的硫化味，而是生胶块带着淡淡奶香的原始气息。
叶辰正坐在临窗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块半透明的胶料，指尖的温度让胶块边缘微微软化。“林董倒是比我预想的早到半小时。”他抬眼时，窗外的山风卷着一片落叶飘进屋里，落在紫檀木书桌的文件上。
林董的手指在西装裤上蹭了蹭，视线扫过墙上的挂画——不是常见的山水，而是幅巨大的橡胶园航拍图，红土丘陵上的橡胶林像绿色的涟漪，图注写着“2003年，西双版纳”。“叶总这里，倒不像个商人的书房。”
“以前是植物学家的庄园。”叶辰将胶块放在桌上，那胶块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这块是海南的野生胶，二十年树龄，比常规胶的弹性系数高17%。”他突然话锋一转，“林董带的合同，是准备谈赔偿，还是谈合作？”
管家端来两杯普洱茶，茶盏碰撞的轻响里，林董打开公文包。他本想先道歉，此刻却被那胶块吸引：“这胶料……能做防弹内衬？”
“不止。”叶辰拿起旁边的样品册，翻开其中一页，“航天级密封件，零下60度不脆化。林氏在台中的实验室，去年是不是报过类似的研发项目？”
林董的呼吸顿了半拍。那个项目烧了三千万，最后卡在低温脆性上，成了公司的机密丑闻。他看着叶辰指尖划过样品册上的参数，突然明白，对方早已把林氏的底摸得通透。
“赔偿方案我带来了。”林董抽出一份文件，“三千万现金，加台南的仓库使用权五年。但我更想谈的是……”他推过另一份文件，“联合建厂。林氏在湾省的销售网络，加上龙城的技术，我们能吃掉整个东南亚的中高端市场。”
叶辰没看文件，反而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日志。“知道这是什么吗？”日志里夹着张黑白照片，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橡胶园里，胸前别着“农垦队”的徽章。“我外公，1956年在马来西亚种胶，被当地武装赶走时，只带出了这本日志。”
林董的喉结动了动。他爷爷那辈也在东南亚做过橡胶生意，只是从不提当年的动荡。
“林氏的技术总监王博士，上周去龙城考察了吧？”叶辰突然笑道，“他在实验室里偷录的视频，要不要现在看？”
林董的脸瞬间涨红。那是他安排的，没想到被抓了现行。“叶总恕罪，是我一时糊涂。”
“糊涂的不是偷录，是你们总觉得技术能偷得走。”叶辰将日志放回书架，“橡胶这东西，从割胶到硫化，每个环节的温度、湿度、压力，差一点都出不来这种质感。”他拿起那块海南野生胶，轻轻一扯，胶丝能拉到两米长，断裂时发出清脆的“啵”声。
庭院里的喷泉突然停了，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林董看着那不断回弹的胶丝，突然明白对方的底气在哪——不是专利壁垒，是从种胶到成品的全链条掌控力。
“联合建厂可以。”叶辰终于拿起那份合作文件，“但主导权在龙城。林氏出销售渠道，占股30%，技术专利必须完全归属龙城。”他在文件上圈出一行字，“另外，台南的仓库我不要，换成屏东的橡胶园——我要种海南的野生胶种。”
林董猛地抬头：“那片园是林氏的根基！”
“根基？”叶辰指着窗外的山，“阳明山的土，种不出西双版纳的胶。但屏东的红土可以。”他将那块野生胶推过去，“三个月，我让它在屏东扎根发芽。五年后，林氏的财报上，这部分的收益会比现在的销售网络还高。”
管家再次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培养皿。左边是林氏生产的胶料，在紫外线下泛着杂乱的荧光；右边是龙城的样品，荧光均匀得像一片星空。“这是刚才的检测结果，”管家低声说，“龙城的交联密度分布，标准差只有林氏的1/5。”
林董盯着培养皿，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做橡胶，得懂土性、懂树性，最后才懂人性。”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笔尖的颤抖不是因为不甘，而是一种豁然——原来他守着的那些“根基”，早成了困住脚步的枷锁。
山风卷着更多落叶飘进屋里，落在那本橡胶园日志上。叶辰将另一块封装好的野生胶种推过去：“明天让你的农艺师来取种植方案。记住，橡胶树的伤口会流胶，那不是眼泪，是生长的力量。”
林董走出庄园时，月光刚好穿透云层，照亮了庭院里的九重葛。他突然发现，那些紫得发黑的花瓣，像极了橡胶树割口处凝结的胶块——看似脆弱，却藏着能穿透时光的韧性。管家递来的伴手礼袋里，除了那块海南野生胶，还有本重新装订的日志复印件，扉页上有行新写的字：“土不分南北，树不认疆界。”
车灯再次劈开山路时，林董打开车窗，山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进来。他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林氏的未来，比如他心里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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