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碎在威士忌的酒液里，晃出细碎的金芒。叶辰晃着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高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口：“说实话，我现在还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赌神。”
高进没接话，只是盯着杯底沉落的琥珀色液体，长指搭在杯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穿件黑色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处有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拉斯维加斯，为了护着牌桌下的妻子，被人用碎玻璃划的。
龙五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冷硬如刀刻。他放下杯子时，金属袖扣撞在桌面，发出“叮”的一声，像在打破这窒人的沉默：“他现在不是了。”
叶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却看见高进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身都在微微颤抖。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酒精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赌神没什么了不起，”高进的声音突然响起，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抬起眼，眼底蒙着层灰，“他只不过是一个保护不了自己家人的废物。”
这句话像块冰，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瞬间炸开了沉默。叶辰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三天前在医院见到的场景——高进抱着妻子的遗像，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一夜之间，鬓角就冒出了白发。那场赌局明明是他赢了，却输掉了最重要的人。
龙五从烟盒里抽出支雪茄，用银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跳动的阴影：“下个月的慈善赌局，泰国的猜霸会来。”
高进的睫毛颤了颤。猜霸——那个在三年前的赌局里，用妻子做人质逼他出千的男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慈善大使，在媒体面前笑得慈眉善目。
“他带了新研制的‘透骨香’，”龙五吐出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说是能让对手在牌桌上心神不宁，其实是种慢性毒药，过量会让人神经麻痹。”
叶辰的酒杯停在半空。他想起上次在澳门赌场，亲眼看见一个荷官在发牌时突然手抖，牌散落一地，后来听说那人当晚就瘫在了后台，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突发重症”。原来不是意外。
高进终于动了，他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滑下，留下灼人的轨迹。“他想要什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种死水般的平静。
“东南亚的赌牌代理权。”龙五掸了掸烟灰，“他放出话，说要在慈善赌局上‘请’你出山，当着全世界的面，证明他才是新的赌王。”
叶辰看着高进的侧脸，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他突然明白，所谓的“万事俱备”，从来都不是牌技、运气、时机，而是不得不战的理由。
“我去。”高进站起身，黑色衬衫的衣角扫过桌面，带倒了空酒杯，“但我不会用赌神的身份。”
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香港的夜景，霓虹如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三年前，他就是站在这里，看着妻子笑着朝他挥手，说“等你赢了，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如今极光未看，人已不在。
“我会用‘阿进’的身份，”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回来，带着夜风的凉意，“一个只想讨回公道的普通人。”
龙五掐灭雪茄，站起身时，金属袖扣再次闪过冷光：“我已经备好了筹码，是你当年赢猜霸的那副玉牌，他认得。”
叶辰也跟着站起来，酒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只剩下微凉的液体。他想起高进藏在抽屉里的那张照片——年轻的高进抱着妻子，站在拉斯维加斯的牌桌前，笑得张扬，那时他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吊灯还亮。
“需要我做什么？”叶辰问。
高进转过身，眼底的灰雾似乎散了些，多了点锐色：“帮我查透骨香的解药。猜霸狡猾，肯定会留一手。”
“没问题。”叶辰晃了晃空酒杯，突然笑了，“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年你明明可以弃牌认输，为什么非要硬撑？”
高进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盏灯上，那盏灯亮得像颗孤星。“因为她在台下看着，”他轻声说，“她说过，我出千的样子最难看，所以我不能输得窝囊。”
龙五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副白手套——那是高进当年最常戴的那副，丝质雪白，指尖绣着暗金色的纹路。“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高进接过手套，指尖拂过那暗金纹路，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叶辰看着他戴上手套，骨节分明的手被雪白的丝质包裹，突然想起赌坛那句老话：真正的赌神，不是永远赢，而是敢在输光一切后，再拿起牌。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而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已经握住了各自的“牌”。酒杯空了，烟灰缸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所谓的万事俱备，不过是带着伤痛，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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