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
叶辰站在破败的戏楼前,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戏楼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忠义堂”三个金字早已斑驳,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楹联垂在两侧,像垂死者的舌头。
“进去吧。”陈家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左臂打着石膏,是上周拦截军火时被流弹擦伤的,此刻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按着腰间的配枪,“尊尼·汪在里面等你,说只跟你一个人谈。”
叶辰推开门,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在哭诉这座城寨的过往。戏楼里空无一人,只有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丝绸马褂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核桃,正是“汪氏社团”的龙头,尊尼·汪。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二十年前抢地盘时被人砍的,也是他从街头混混变成枭雄的勋章。
“叶警官倒是比我想的更有种。”尊尼·汪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敢一个人来见我,就不怕走不出这座城寨?”
戏楼的横梁上突然传来响动,十几个黑衣壮汉掀开破旧的幕布,手里的砍刀在漏进来的雨光中闪着冷光。叶辰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太师椅扶手上的烫金纹章——那是用纯金打造的蛇头,与三年前“蛇毒案”现场发现的印记一模一样。
“你女儿的画展,我去看了。”叶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荡出回音,“画得很好,特别是那幅《城寨的黄昏》,把这里的光都画活了。”
尊尼·汪把玩核桃的手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的独女汪诗涵是美术学院的高材生,三年前因反对父亲的营生,搬去了英国,从此再没联系。这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也是警方一直没敢触碰的雷区。
“你想说什么?”尊尼·汪的声音冷了下来,核桃在掌心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想说,她下个月要回来办个人展,地址就在湾仔的艺术中心。”叶辰从口袋里掏出张画展邀请函,轻轻放在桌上,“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想在开展那天,看到你穿着西装,而不是马褂。”
横梁上的壮汉们骚动起来,有人已经握住了刀柄。尊尼·汪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落在邀请函上——那上面有汪诗涵的签名,字迹娟秀,右下角画着个小小的蛇头,只是蛇嘴里衔着的不是毒信,是朵康乃馨。
“你以为用这个就能让我束手就擒?”尊尼·汪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叶警官,你太天真了。我手上有三条人命,走私的军火能武装一个连,就算我现在自首,也得把牢底坐穿。”
“但你可以救那些还没被毁掉的人。”叶辰指着戏楼角落堆积的木箱,“里面的‘白霜’,要是流进学校,会毁掉多少个像你女儿一样的孩子?”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你当年在街头被欺负时,不是发誓要保护所有像你一样的穷孩子吗?现在呢?”
尊尼·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确实是苦出身,七岁在码头捡破烂,十五岁替人顶罪蹲了半年少管所,二十岁靠着一股子狠劲在城寨站稳脚跟。最初只是想保护身边的街坊,可走着走着,就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我给你留了条路。”叶辰从怀里掏出个U盘,“这里面是你所有仇家的罪证,包括当年陷害你入狱的警署高层。把‘白霜’的分销网络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在法庭上获得轻判,还能让你女儿去探监。”
雨越下越大,砸在戏楼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在为这场对峙倒计时。尊尼·汪盯着U盘,又看了看邀请函上的康乃馨,突然将核桃狠狠砸在地上。
“当年在码头救我的那个老警察,是你父亲吧?”尊尼·汪的声音带着沙哑,“他总说,人这辈子,走错一步没关系,只要肯回头,天就不会黑。”
叶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的父亲叶振雄曾是湾仔警署的警长,二十年前在阻止一场械斗时被误伤,瘫痪在床,去年刚过世。他从未告诉过别人这件事,没想到尊尼·汪竟然还记得。
“他临终前说,当年没拉住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叶辰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城寨的光,从来都不在马褂上,在心里。”
尊尼·汪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在江湖上横行了二十年的枭雄,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横梁上的壮汉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他们大多是跟着尊尼·汪长大的,知道他对叶振雄的敬重,更知道他对女儿的疼爱。
“把分销网络的名单拿来。”尊尼·汪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告诉外面的警察,动作轻点,别吓着街坊。”
当马军带着队员走进戏楼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尊尼·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展邀请函,任由警员给他戴上手铐;黑衣壮汉们排着队放下砍刀,其中几个年轻的,眼里还含着泪;叶辰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中的城寨——那些破败的铁皮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雨帘,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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