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湾仔,清晨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云来茶楼的伙计阿杰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红灯笼,竹梯在青石板上晃了晃,惊得蹲在门槛上择菜的李太直喊:“慢点!摔下来可咋整!”
“知道啦李太!”阿杰回头笑,鼻尖冻得通红,“陈老板说今儿要办大事,红灯笼得挂得比年三十还亮堂。”
他说的“大事”,是叶辰要在这里摆酒。不是庆功,是赔罪。
三天前,周星星案在法庭上尘埃落定。叶辰提交的U盘证据坐实了李队与毒贩勾结的罪证,周星星沉冤得雪,当庭释放。但这场风波里,乐少因“夜色”舞厅械斗案被判入狱六个月——明眼人都看得出,乐少是被叶辰设计卷进这场争斗的,虽说是江湖恩怨,却终究欠了个公道。
“叶警官到咯!”跑堂的阿明掀开棉门帘,冻得缩了缩脖子。
叶辰走进茶楼时,身上还带着寒气。他穿了件深蓝色便装,没系领带,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是当年抓捕毒贩时被砍的,也是乐少送他去医院包扎的。
“陈老板,都准备好了?”叶辰冲柜台后的老掌柜点头。
陈老板放下手里的算盘,笑着拱手:“早备妥了!乐少最爱的佛跳墙炖了整整一夜,连他小时候常点的猪油拌饭都备着,保证还是当年的味道。”
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叮铃”响了。乐少穿着件灰布长衫,由阿彪搀扶着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伤——是械斗时被钢管砸的,青紫色的瘀痕从颧骨蔓延到下颌。他刚从拘留所出来,保释期间暂离监所,特意来赴这场赔罪酒。
“乐少。”叶辰起身,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
乐少没说话,径直走到靠窗的八仙桌前坐下,阿彪刚要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添煤的伙计都放轻了动作,只有墙角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在数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佛跳墙来咯——”陈老板亲自端着砂锅进来,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香气漫了满室,“趁热吃,这盅特意多加了花胶,补身子。”
叶辰给乐少盛了碗汤,推过去:“先暖暖身子。”
乐少低头看着碗里的鲍鱼和海参,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叶警官这杯赔罪酒,倒是比当年我爹请你爹喝的那杯,排场大多了。”
叶辰的手顿了顿。三十年前,乐少的父亲乐叔和叶振雄在这间茶楼喝了场和解酒——那时乐叔刚退出江湖,叶振雄还是个年轻警长,两人喝到最后,乐叔说:“江湖路难走,能回头时,就别硬撑。”
“当年的事,是我欠考虑。”叶辰放下汤勺,直视着乐少的眼睛,“我知道‘夜色’舞厅是你心血,也知道你从不用毒品生意玷污地盘,这次……是我用了阴招。”
乐少端起茶杯,呷了口铁观音,茶沫沾在他的唇上,像层白霜:“叶警官不必如此。江湖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你要保湾仔太平,我要守我这点家业,撞上了,算我技不如人。”
他说的是气话,眼神里的倔强却藏不住。乐少自小在湾仔长大,看着父亲从打打杀杀到洗手作羹汤,心里早就不想沾江湖的血腥。“夜色”舞厅里从不让未成年人进,酒水价格公道,连服务生都是附近社区的困难户——这些,叶辰都看在眼里。
“我已经跟法官提交了乐记的慈善记录,”叶辰从口袋里掏出份文件,“还有你资助的那七名贫困生的感谢信,法官说,或许能争取减刑。”
乐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骨节泛白。他资助学生的事,从未对外人说过,连阿彪都只知道个大概。
“你查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查,是打听。”叶辰坦诚道,“周星星的母亲住的那栋楼,就是你三年前出钱翻新的;街口的流浪猫狗收容站,每月的粮食都是你让人送的。这些事,你不说,不代表没人记着。”
茶楼外突然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七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扒着玻璃窗往里看,见到乐少时,都用力挥着手。那是他资助的学生,知道乐少今天出来,特意来道谢。
乐少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梗着脖子没回头。
“佛跳墙凉了就不好吃了。”叶辰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知道你不屑我的赔罪,但乐叔当年说过,错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改。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叶振雄儿子的身份,给你赔个不是。”
他端起酒杯,倒满白酒,一饮而尽。酒液辣得喉咙发疼,却让心里的郁结散了些。
乐少看着他空了的酒杯,又看了看窗外踮着脚往里望的孩子们,突然拿起汤勺,舀了口佛跳墙。浓郁的汤汁滑过喉咙,还是当年的味道——小时候他打架被父亲罚不准吃饭,是叶振雄偷偷带他来这里,点一盅佛跳墙,说:“男孩子要能屈能伸,才叫真本事。”
“这酒,我喝了。”乐少端起酒杯,与叶辰的杯子轻轻一碰,“但不是因为你是叶警官,是因为你爹当年给我买的那碗猪油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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