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恢复稳定的那一刻，咨询室内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加粘稠、沉重。
顾影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肩膀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零助理已经站起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个非常程序化的、试图掩饰情绪的动作，快步走到电灯开关旁，煞有介事地按动了几下。
“看来是线路接触不良，我会联系物业尽快检修。”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语速比平常稍快了一丝，这细微的差别落在林夕耳中，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夕没理会他这拙劣的表演。她脸上的玩味和审视已经收起，重新挂上了那副专业而温和的面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众人的幻觉。她走到顾影身边，并没有贸然触碰他，而是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用轻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说：
“顾影，没事了，只是线路问题，你看，现在已经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刚才是不是被吓到了？”
顾影依旧埋着头，但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
林夕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幅画上。星空，狼头图腾。她弯腰，极其自然地将画纸捡起来，小心地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得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你画得很好，”她由衷地赞叹，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狼头图腾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尤其这个图案，很有力量感，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顾影猛地抬起头，看了那图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那双一直隐藏在刘海后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来——清澈，带着未褪的惊恐，还有一丝……茫然。他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画出这个东西。
林夕心中了然。看来，这“乱入”并非顾影主观意识所为，更像是这个世界底层代码泄露的“bug”，借由他这个载体无意识地呈现了出来。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说。”林夕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将画纸仔细地夹在了一个文件夹里，“这幅画，可以留给我欣赏吗？我很喜欢。”
顾影迟疑了一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咨询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度过。林夕不再试图深入挖掘，只是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放松引导和情绪安抚。时间一到，顾影的母亲便迫不及待地进来将他接走了，临走前还对刚才的“电路故障”表示了不满，零助理不得不再次扮演起尽职的道歉角色。
咨询室的门关上，只剩下林夕和零。
刚才那点勉强维持的平和瞬间消失。林夕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将那张夹着“证据”的文件夹单独放在了一边。她泡了一杯新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部分表情，却让那双带着泪痣的眼睛更加清晰，锐利。
零站在原处，数据流在体内无声地高速运转，试图计算出最优的应对方案。否认？解释？还是继续维持“助手”的人设？
最终，他选择了最符合逻辑的一种——无视。他拿起记录本，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汇报：“林医生，下一位预约客户将在四十分钟后……”
“零，”林夕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眼皮都没抬，“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零的汇报戛然而止。他沉默着，像一台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林夕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不再是心理咨询师的温和，也不是快穿执行者对系统的依赖或忌惮，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这是一个典型的、带有压迫感的谈判姿势，“别再用‘线路故障’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理由来糊弄我。狼头图腾，第五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刮过零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刚才灯光闪烁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的身体边缘，也有类似的数据流闪过哦？比那盆绿萝可要明显多了。”她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的好奇，“亲爱的助手先生，你该不会……也要‘接触不良’了吧？”
零的镜片上似乎有微光急速掠过。他张了张嘴，电子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杂音的波动：【系统运行……正常。执行者感知到的异常，可能源于……世界切换带来的……暂时性感官失调。】
“感官失调？”林夕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零，我经历过九个世界，从古代到星际，从修仙到无限流，我的精神力和感知力被锤炼到什么程度，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我会分不清真实的感知和所谓的‘感官失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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