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向亭外山下的田野:“你看看这荆州,看看襄阳。自陈太尉主政以来,剿匪安民,抑制豪强,兴修水利,推广农桑。你去岁也曾在荆南走访,当知如今百姓家中仓廪是否充实?面有菜色者是否减少?乡间稚童是否得以嬉戏而非易子而食?此乃实实在在的‘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仁政。”
他又指向更南的方向:“便是那偏远烟瘴的交州,太尉亦未曾忘记。听闻去岁交州有疫,太尉府即刻遣仲景先生弟子携药方、医者南下救治。此等胸怀,岂是只图割据一方之枭雄所能有?”
诸葛亮随着庞德公的指引望去,眼中光芒微动。他久居隆中,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荆州的点滴变化,他自然有所见闻。他的族人书信中,也曾提及赋役减轻、盗匪绝迹。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至于你所虑的‘趋炎附势’、‘待价而沽’……”庞德公微微摇头,语气转为严肃,“孔明,你读圣贤书,所学为何?可是为了一个清高的虚名?还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政?”
“管仲若不佐桓公,何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若不投燕昭,何能连下齐城、几乎亡齐?他们难道是‘待价而沽’之后才去的吗?非也,他们是看到了能施展抱负、拯救黎民的机会,便义无反顾!”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诸葛亮:“元直、士元投效太尉,非为攀附,乃为救时!如今太尉欲纳黑山之民以实关中,此乃活数十万生灵之壮举!”
“不过,其间阻力重重,袁绍觊觎,正是用人之际,亦是英雄用武之地!你空怀济世之才,却困于虚名之累,犹豫不前。你可知,你犹豫一日,或许便有多一份变数,多几个本可活命的百姓,因你之犹豫而颠沛乃至殒命?”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诸葛亮心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惯常的从容淡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他想起昔日与徐庶、庞统的约定,想起自己“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自诩背后,那未曾熄灭的、炽热的抱负之火。
庞德公见他神色,知已触动其心,语气复转温和:“老夫并非要你立刻做出决定。只是望你好生想一想。”
“是守着卧龙的清名,在这山中观云听松,任凭胸中所学随时间流逝而蒙尘?还是放下那些无谓的顾虑,如元直、士元一般,将一身才学,用于实实在在的安民济世之事?为这乱世,开辟一条新路?老夫言尽于此,何去何从,孔明,你自有明断。”
说完,庞德公不再多言,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回棋盘,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未曾发生。
诸葛亮依旧静坐着,他望着石桌上那杯已微凉的清茶,望着亭外生机勃勃的春日山景,更仿佛望穿了时空,看到了北方司隶大地上正在发生的迁徙与可能的战火,看到了南方交州得到救治的百姓,也看到了鹿门书院中,昔日同窗好友们意气风发、即将奔赴四方施展抱负的身影。
山风穿亭而过,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泥土的芬芳,有炊烟的暖意,似乎……也夹杂着一丝来自更广阔天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铁血与尘烟。
……
河东郡,永安城。
这座汾水西岸的城池,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城外,并州军的营寨连绵如黑云压城。
更令人窒息的是阵前那些庞然大物——高达数丈、裹覆湿牛皮、缓缓逼近城墙的攻城塔;需要数十人合力绞动、能将百斤巨石抛出数百步的霹雳车;以及密密麻麻的壕桥、冲车、云梯。
并州军士衣甲鲜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属光泽,箭矢如飞蝗般持续不断地覆盖着城墙,每一次进攻的鼓点都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破城墙誓不罢休的压迫感。
城墙上,景象惨烈。青砖遍布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暗红色的血污。多处垛口崩裂,守军只能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填补缺口。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煮沸的油脂与金汁蒸发的恶臭,还有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守军将士人人带伤,眼神疲惫却依旧凶狠,用弓弩、擂石、滚木、热油顽强抵抗。
每一次云梯搭上城头,都伴随着短暂而残酷的白刃战,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
攻城已持续两日两夜。并州军仗着器械精良、兵力雄厚,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守军虽然给予对方不小杀伤,但自身的防御物资和兵力也在急剧消耗。
永安城内,临时征用的县衙正堂。
气氛比城头更加凝重,赵云、华雄、贾诩、李儒,以及几位浑身血迹烟尘的都尉校尉,围着一张被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城防图。
华雄一拳砸在案几上,油灯猛地一跳:“他娘的!高干这厮真舍得下本钱!那些霹雳车、攻城塔,砸得城头兄弟抬不起头!滚木礌石快用光了!”
“这永安城本就不算坚城,再这么硬抗下去,最多两天,城墙必被砸开豁口!到时候就真得巷战了!”
一位手臂裹着渗血布条的都尉嘶哑道:“并州兵甲械太精良了,作战也凶,不像以前打的那些乌合之众。咱们伤亡不小,主要是被他们的炮石和箭雨压制的。今天东门那段城墙,差点就让敌军冲上来。”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的赵云。
赵云的白袍早已污损不堪,但他神色依旧镇定,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城防图标注的几处城外敌军器械阵地方位。
“高干家底厚,袁本初的河北第一诸侯名头不是虚的。”赵云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常规守御,确实已渐不支。是时候,动用我们的霹雳车了。”
“霹雳车?”几位都尉校尉一愣。他们知道军中有从长安武库带来、经过工匠改进的霹雳车,但数量不多,且一直未曾使用。
赵云解释道:“之前不用,是等待时机,也是节省石弹。如今敌军器械威胁最大,正是动用之时。”
他指向舆图:“将我们暗中收集、囤于城内的石弹全部用上,目标——城外并州军的炮车阵地、攻城塔基座,尤其是那些操作器械的敌军!不求全毁,但求最大程度破坏,打乱其攻城节奏,挫其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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