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让、子孝,整顿军马,优待新降部卒,严防有人借机生事。志才,校事府要全力活动,既要查谣,也要……在荆扬之地,给我们的陈太尉,找点事情做做。”
“诺!”众人齐声领命,心中却都明白,与南方那位太尉的较量,已从战场、朝堂,蔓延到了这无形却更为致命的舆论与人心之中。
……
建安三年十二月的襄阳,虽已入冬,却无北地的酷寒。汉水尚未冰封,水汽氤氲,给这座荆北雄城增添了几分润泽。
城北渡口,数艘不起眼的货船悄然靠岸,卸下一些普通的箱笼杂物后,几名寻常客商打扮、眼神却异常精悍的汉子,簇拥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深刻郁结与怒气的文士下了船。
文士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儒袍,外罩御寒的棉斗篷,正是从冀州邺城狱中被“请”来的田丰,田元皓。
田丰脚步有些虚浮,显然长途奔波加上心中的激愤令他身心俱疲,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陌生的江岸、城郭,以及不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陈珩的认旗。他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紧绷。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城内方向迎来。为首者正是沮授,沮公与。他依旧是一身儒雅文士打扮,面色平和,见到田丰,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元皓兄!一路辛苦!授在此等候多时了!”
田丰见到沮授,眼中怒火腾地一下燃得更旺,他甩开身旁想要搀扶的“客商”,上前几步,指着沮授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公与!是你!果然是你主使!你我同出冀州,虽各为其主,也曾有同僚之谊!你……你们怎能行此盗匪之事?”
“遣人潜入邺城,将我打晕,强掳至此?这……这与绑票的贼寇何异?陈太尉便是如此礼贤下士的吗?”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一路上的憋闷、屈辱、对袁绍处境的担忧、对自身遭遇的愤怒,在此刻见到熟人时彻底爆发出来。
沮授脸上笑容不变,对田丰的指责丝毫不以为忤。
他挥挥手,让随从和那些“客商”退开些,这才缓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清晰:“元皓兄,暂且息怒!授知兄性情刚烈,此番行事确实唐突,有失磊落。但请兄细想,若非如此,兄此刻身在何处?又在何种境地?”
田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丰自是应在邺城狱中!纵是刀斧加身,亦是我田元皓直言犯上、咎由自取!岂能如货物般被尔等劫掠至此?”
“邺城狱中……”沮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深沉的叹惋,“元皓兄啊元皓兄,你当真觉得,仅仅是狱中那么简单吗?你比授更了解本初公的性情。”
“你直言对曹操应采取持久战策略,通过骚扰和消耗来拖垮曹操,而非寻求一战定胜负,因此事触怒于他。你路上应该听说了吧,本初公在官渡败得很惨。”
“似元皓兄这般屡次逆耳忠言、又身陷囹圄之人,若局势顺遂尚可,一旦本初公稍遇挫败,或心境不佳时……”
沮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田丰。
田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太了解袁绍了,外宽内忌,好谋无断,打了胜仗还好,若是……尤其是自己这种屡次顶撞他、又预言过他策略有失的人,若袁绍心情不佳,或是需要找人承担某些责任时……
沮授见他神色微动,继续道:“我主远在荆襄,却素闻元皓兄刚直忠耿,乃王佐之才。知你身陷险地,惜才之心顿起。他曾言似元皓兄这样的大才岂可因袁本初之喜怒,而枉死于狱吏之手?使天下失一栋梁,使苍生少一明镜?”
“故而才出此下策,先将兄安然请来。虽手段欠妥,然救才之心,天地可鉴。总好过……他日听闻兄在邺城狱中逝世的消息吧?”最后几个字,沮授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田丰心上。
田丰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并非不知自身处境危险,只是那份士人的气节与对旧主的复杂情感,让他不愿、也不敢深想。
如今被沮授赤裸裸地揭开,更兼以救才之名,让他满腔愤怒如同撞上一堵软墙,无处着力,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想起袁绍近年来愈发听不进逆耳之言,想起郭图、审配等人的排挤,想起狱中那阴冷潮湿的墙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风几乎吹透了他的棉袍。最终,他没有再激烈反驳,只是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些许。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丰,如今不过是你们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沮授知他心结难解,也不急在一时,温言道:“元皓兄言重了!我主已在府中设下薄宴,为兄接风洗尘。兄之家人,也已安然接到,安排在清静院落,一切妥当,兄尽可放心。且先入城,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如何?”
听到家人安然,田丰紧绷的神色又缓和了一分,他复杂地看了沮授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