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风,像是浸透了冰渣的鞭子,抽打着筒子楼剥落的墙皮。楼道里空荡荡的,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窗口早该挂起了咸肉、灌肠,空气里会弥漫着熬猪油和炸丸子的香气。可今年,只有刺骨的寒风在走廊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为这个黯淡的年关奏响挽歌。
祝棉端着淘米盆,正准备转身回屋,就听见“咚”一声闷响,沉重得不像寻常冰凌坠落。
她低头,心猛地一沉。
盆底浑浊的米汤里,沉着一只几乎辨不出原色的破旧劳保手套。它像一具刚从泥泞深渊里打捞上来的尸体,糊满了乌黑的煤渣和半融的冰碴,散发出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属于矿井深处的气味——混合着铁锈、汗水、机油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腐朽气。
红星煤矿。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祝棉的眼底。陈崖柏的地盘。这东西绝不会凭空出现。它像一道冰冷的催命符,精准地砸进了她这片刻的宁静里。
窗台上光秃秃的,没有半点过年该有的红火气。只有前些日子留下的、刻在心里的“榆林巷槐树”和“铁盒自毁”的阴影,像判决书一样悬着。此刻,这手套就是那桶最终泼下来的、冰冷彻骨的脏水。
来不及惊愕,更容不下绝望。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让祝棉瞬间弯下腰,一把将那不祥之物从冰水里捞了起来!
手套湿透后,沉甸甸、冷冰冰,像抓住了一块河底的冻石。就在她五指用力收紧,试图拧干水分仔细查看时,掌心部位一个异常坚硬、尖锐无比的小东西,猛地刺穿了早已糟朽的棉布,狠狠扎进她冻疮未愈、嫩肉外翻的指腹!
“嘶——”尖锐的刺痛闪电般窜过,但立刻被冰水带来的更大范围的麻木所吞噬。可那绝非寻常布料或线头能有的触感,像一枚微型的、带着恶意的钩刺,牢牢钉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这里面有东西!
她几乎是拖着僵直的腿冲回屋里,反手插上门闩。灶台上,只有那口刚刷洗得锃亮、准备用来烧年夜饭水的旧铝锅,泛着寒酸却此刻唯一可靠的光。
灶坑里尚有未熄的余烬。她跪在灶前,用烧火棍拼命拨弄,将带着最后一点温热的灰烬拨亮,然后近乎粗暴地将几根干柴塞了进去。火焰“轰”地一声腾起,映照着她惨白汗湿的额头和紧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
锅里清水初沸,冒着细密的白汽。祝棉眼神一厉,像是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将那只肮脏不堪的破手套,整个掼进了沸水之中!
“滋啦——!”刺耳的声响中,滚烫的水汽白龙般喷涌,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锅里很快浑浊一片,乌黑的煤渣、污垢在翻滚的皂荚水中沉浮。她伸出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不顾沸水蚀骨的剧痛,带着一股近乎凌迟的狠劲,狠狠揉搓下去!
指尖穿透手套掌心那个天然的破口,强行向里钻探。沸水烫得皮肤发红,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在那粗糙、糜烂的旧棉絮层里,她触到了!由极其粗砺的老式麻线缝织出的、棱角分明的字痕!
冻疮爆裂的口子再次渗出血珠,鲜红滚烫,一滴、两滴,无声地坠入翻滚的灰色皂水汤中,晕开小小的涟漪。
奇迹般的,在那缓缓扩散的猩红边缘,麻线蛮拙的棱角,竟被衬托得清晰起来!
她屏住呼吸,凑近滚烫的水面,忍着灼热的水汽,一字一字地辨认:
“安好四十七”——竖勾骨硬,像折断的刺刀,力透布背。
“老家”——撇捺干脆决绝,带着一种军人点验枪械般的力度。
还有一个字,被大团污黑晕染的血垢彻底吞噬,只能勉强辨认出残破的……“皿”字底。
血水在沸水中荡开,持续剥落的煤渣沉向锅底。就在那诡谲的“皿”字底下方,纠缠的棉絮里,一丝极短的、绝非凡品的金属光泽,在浑浊的血水里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针?!不,是金属丝!
祝棉心中惊雷炸响!这光泽……与她从40章那些毒豆角碎屑中提取出的图谱,严丝合缝!那股熟悉的、源自未知科技的彻骨寒意,沿着她沾满滚烫皂水的指尖瞬间复活,穿透骨髓,直抵心脏!
是什么?是凛冬的血?是他身上镣铐的碎片?还是……他从敌人那里夺取的样本?
水汽熏蒸,血水冲刷,那麻线缝出的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湮灭,如同冰盖在水底悄然崩裂。惊恐像一把铁锤,狠狠砸碎了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不能让它消失!这是凛冬用命换来的密码,绝不能消失!
一股属于母亲、属于妻子、属于绝境求生者的蛮劲,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她猛地抬起自己右手那根久未愈合、裂谷般狰狞的无名指!创口因过度的用力与热水的撕扯,再度破裂,涌出硕大浑圆、饱蘸着生命痛处的血珠!
她像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激活另一个生命留下的印记,悍然将那颗血珠,像拓印古碑般,粗暴地、精准地抹向那愈加深暗的“四十七”缝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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