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薄雾像一层洗旧的纱,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小镇。祝棉的小食铺却已冒起了袅袅炊烟,那是由筒子骨与老母鸡共同熬煮的汤底散发出的浓郁香气,这香气如同一位无声的卫士,固执地驱散着空气中残余的、关于她这个“后妈”的闲言碎语。
她正麻利地揉着面,手腕翻转间,面团在她掌心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这双手,能做出抚慰人心的美食,似乎也能于无声处,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就在这时,军区宣传科的干事带着一脸压不住的喜气,几乎是闯了进来。
“祝嫂子!天大的好消息!”他扬着一张加盖着鲜红公章的函件,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条街都听见,“县里决定表彰您为‘劳军优属勤劳致富’的先进个人,更是咱们县今年第一位‘万元户’!”
“万元户?”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围观的人群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嗡的一声,各种议论炸开了锅。羡慕、惊讶、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种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祝棉身上,让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无形的舞台中央。
角落里,正蹲着默默洗刷土豆的陆建国猛地抬起了头。万元户?那个他曾经排斥、戒备,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别扭敌意的后妈……竟然成了全县的榜样?他心里像是猝不及防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涩、惊讶、一丝隐约的骄傲,还有残留的倔强,所有这些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他年轻的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他飞快地低下头,用刷子狠狠地蹭着土豆上的泥点,仿佛跟那土豆有仇似的,但一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得尖尖的,不肯漏掉一丝一毫的动静。
祝棉脸上挂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一一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心头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警觉。这沉甸甸的荣誉,在这个各方视线交织的节骨眼上,更像一件被人强行披上的、华丽却滚烫的袍子,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角落,与安静坐在那里喝粥的陆凛冬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却已交换了彼此才懂的平静与心照不宣。
“王主任,”祝棉声音清亮地转向一旁同样笑容满面的县供销社何文道主任,“记者过两天要来,这场面得弄得喜庆些。我想着弄些大红绸布,把这铺子门口好好装点一下,您看能行吗?”
“应该!太应该了!”何主任红光满面,连连点头,“红绸布的事儿包在我身上,管够!不过……”他话锋一转,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上了一丝神秘,“光有红绸布,还不够气派,不够新潮!要赶时髦,得配上这个——纯涤纶喇叭裤!咱县唯一特许经销的‘洋指标’!”
万元户、红绸布、唯一的喇叭裤……
这几个关键词在祝棉脑中“叮”地一声,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瞬间串起。一股寒意悄然掠过脊背,但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新奇与向往:“喇叭裤?就是电视里那些香港明星穿的那种,裤腿像喇叭花一样的?”
“对!就是那种!紧俏得很呐!”何主任拍着胸脯,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那可真是太好了!”祝棉热切地一拍手,笑容明媚,“那就劳您驾,先送两条样品给我摸摸底,看看料子版型。咱这万元户头回在全县面前亮相,可不能跌了份儿,您说是不是?”
何主任被她这话哄得心花怒放,一阵风似的跑去隔壁打电话张罗了。
陆凛冬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粥碗,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她身边,状似随意地整理着灶台上有些凌乱的青葱。
“喇叭裤……时髦。”他声音低沉,几乎只有贴近的祝棉能听清,但她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锋锐。
“嗯,是时髦。”祝棉指尖掠过鬓角一丝不听话的卷发,眼神微冷,“可光看表面怎么行?得拆进去,瞧瞧里头的‘门道’才放心。”
样品很快就被送了过来。两条深蓝色的喇叭裤,面料挺括,裤管从上至下逐渐放开,果然像两朵倒悬的喇叭花,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竟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朴实小镇的、过于滑腻的微光。
祝棉捏着这两条轻飘飘却感觉重若千钧的裤子,转身就扎进了巷尾裁缝王翠菊那间塞满了各色布头、线卷的老屋里。
“菊姐,得麻烦您个事儿,”祝棉将裤子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帮我把这两条裤子,从内衬的缝线处仔细拆开。”看着王翠菊愕然的表情,她补充道,“里头不管藏着什么,线头、布屑,一点一滴都请您帮我清点好,记下位置。然后我再原样缝回去,工钱给您算双倍。”
王翠菊虽满心疑惑,但看在翻倍的报酬和“万元户”亲自上门的面子上,还是利落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了小巧锋利的拆线刀。
小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布料被小心翼翼撕裂时发出的、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拆到右后膝内侧一处极其隐蔽的加固缝线时,王翠菊突然“咦”了一声,握着镊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从两层紧密贴合的内衬之间,极其小心地挑起了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材质特殊的白色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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