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终于彻底停了。
陆昭明的脚印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深痕，像是某种古老符号的残迹。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左臂的晶格化已经蔓延至肩胛骨边缘，像是一道不断扩张的裂纹。
艾琳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踉跄前行，机械心脏的脉冲频率变得忽快忽慢，仿佛随时会陷入死寂。她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用手指敲击自己的胸口，试图重启某个卡顿的程序模块。
他们走出了废墟，也走出了那片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气息，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陆昭明能感觉到脊椎内的罗盘核心仍在微微震颤，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里。”他抬手一指。
前方，一条被积雪掩埋的峡谷出现在视野尽头。两侧冰壁高耸如墙，裂缝间透出幽蓝色的光晕，像是某种未知生命体的瞳孔。
两人沉默地走向峡谷入口。
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呼出的白气都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陆昭明的目光落在地面一块突出的冰面上——那里反射出一抹奇异的蓝光，隐约映照出一个手掌轮廓，五指张开，掌心刻着罗马数字“V”。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多看第二眼。
进入峡谷后，寒风瞬间减弱，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艾琳胸腔内机械齿轮摩擦的声音。
“我们得休息一下。”艾琳靠在冰壁上，声音沙哑。
陆昭明点头，转身检查周围环境。忽然，他的目光被岩壁上的一串反光吸引。
那是由无数细小青铜鳞片拼成的文字，在冰层表面若隐若现：
“江浸月正用时间线锚点困住你们。”
字迹随着温度变化逐渐模糊，最后留下一行数字：“5.12.19.23”。
陆昭明皱起眉头，伸手触碰那些鳞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激。罗盘核心随即震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在说什么？”艾琳问。
“时间线……”陆昭明低声重复，“她在提醒我们，被困住的是‘时间’，不是空间。”
话音刚落，空气中响起一阵低频共振，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正在启动。岩壁上的文字缓缓消退，最终完全隐没于冰层之中。
“继续走。”陆昭明转身，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沿着峡谷深入，直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才停下脚步。
艾琳靠着冰壁坐下，机械心脏的节奏越发紊乱。她的机械义眼闪烁不定，左脸的面甲缝隙间渗出一丝机油。
“你撑不住了。”陆昭明蹲下身，看着她。
“还能再撑一会儿。”艾琳扯了扯嘴角，发条耳环无意识地转动，“至少在我彻底宕机前，把这段信号解出来。”
她抬起右手，掌心投射出一段加密数据流。画面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符，与之前岩壁上的数字序列有部分重合。
陆昭明没有接话，而是将右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血肉重构的能力还在体内游走，但他知道，如果不用它做些什么，艾琳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凝聚出一团灰白色的生物组织。那团物质在他手中蠕动、拉长，最终形成一颗不规则的心室结构。
“这是……”艾琳看着他。
“临时替代品。”陆昭明说，“别指望它能用太久。”
他伸手掀开艾琳的皮质围裙，解开她胸前的几根液压管线。机械心脏裸露在外，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内部齿轮几乎停止运转。
陆昭明将那团生物组织轻轻贴上去。刹那间，血丝从组织边缘延伸而出，如同蛛网般缠绕住原本的机械核心。
艾琳猛地抽气，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痛吗？”他问。
“不。”她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只是……这感觉很熟悉。”
陆昭明的手指僵住了。
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
三年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他曾在实验室里为另一个女孩做过类似的事。那个女孩躺在手术台上，右胸嵌着一枚青铜齿轮，眼神空洞却坚定。
“我不是失败品。”她曾这样对他说。
陆昭明猛地收回手，额头冷汗直冒。
“你还好吗？”艾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事。”他低声回答，却不敢再看她一眼。
重构完成后的瞬间，艾琳胸口的机械核心表面浮现出一行微弱的文字：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现在’。”
她低头看了眼，没有说话。
陆昭明站起身，走到峡谷边缘，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罗盘核心再次震动，黑色黏液从他脊椎处渗出，在掌心绘制出一幅星图。
星图指向太平洋深处，海底某处亮起一片高密度维度反应区。紧接着，海水开始翻涌，一道巨大的青铜色轮廓缓缓升起。
那是一座冰棺。
冰棺表面铭刻着两行名字：
“陆昭明·艾琳”
棺盖尚未开启，但其上却已布满裂痕，仿佛有人早已在里面挣扎过无数次。
陆昭明盯着那座冰棺，心跳逐渐加快。
“你看到了什么？”艾琳站在他身后问。
“我们的名字。”他说。
艾琳沉默片刻，走上前，站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望着远方那座冰棺，海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却没有掀起任何希望。
血液顺着陆昭明手臂上的晶格裂缝滴落，在冰面上溅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下一秒，艾琳的机械心脏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随后彻底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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