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月听出了一丝隐藏的伤感。
“三叔公,”她斟酌着措辞,“我想……看看陆家的家族档案。有些关于父亲和素心阿姨的事,我想了解更多。”
陆文渊看着她,看了很久。雪后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刻。良久,他叹了口气:“你果然会问。北辰早上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
“我让他去老宅了。”陆文渊说,“那边的档案更全。但这座别院,确实也有一部分——素心的个人物品,她的一些笔记,还有……周毅寄给她的一些材料。”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古旧的铜钥匙,插进那把锈锁里。用力转动,锁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开了。
“进来吧。”他推开门,里面涌出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质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按年份和类别分类。窗子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尘埃,在从门口射入的光束中缓慢飞舞。
陆文渊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一盏老式的白炽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
“左边第三排柜子,”他说,“标签是‘素心遗物(私人)’。钥匙在柜门上的小盒子里。你自己看吧,我在外面等。”
说完,他转身走出档案室,带上了门,但没有锁。
林晚月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空气里的尘埃气息让她想起省城博物馆的那个“家史”展室——同样陈年的味道,同样被封存的时间。但这里更私密,更沉重。
她走到左边第三排柜子前。柜子是深棕色的,木质很好,但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柜门上贴着一个牛皮纸标签,用毛笔写着:“素心遗物(私人),1970-1975”。旁边有一个小木盒,她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
用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是三层隔板,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物品:笔记本,信札,照片,还有一些小物件——一个褪色的发卡,一枚磨损的印章,几支已经干涸的钢笔。
林晚月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牛皮封面,右下角用钢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翻开扉页,是秦素心的字迹:“植物考察笔记,1971-1972,云南。”
她小心地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记录,有手绘的植物图谱,有采集地点的描述,有气候和土壤的观察。专业性很强,但偶尔会有一些感性的旁注:
“今日在怒江峡谷发现一株罕见的兜兰,花色如雪,生于绝壁。周毅同志冒险攀岩采得,不慎划伤手臂。他说值得,因为这种兰花可能具有药用价值。敬佩他的献身精神。”
“赤血蕨样本分析显示,其根部含有异常矿物成分。建国兄建议进行同位素检测,但设备条件有限。深感科研工作之不易。”
“夜宿傈僳族村寨。村民以草药茶待客,治好了我的水土不服。民间智慧,不可小觑。”
一页页翻过,林晚月仿佛看到了1970年代初的云南,看到了一群年轻人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科研的身影。秦素心的笔触理性而克制,但那些偶尔流露的情感碎片,拼凑出一个鲜活的人——一个热爱植物、尊重生命、对同伴怀有真挚情谊的女性。
翻到笔记本后半部分,内容开始变化。不再是纯粹的考察记录,而是一些更私人的内容:
“1972年9月,返京。身体不适加剧,医生建议静养。但心里放不下云南的工作,放不下……那些未完成的课题。”
“周毅来信,说边境局势紧张,考察暂停。他申请调回北京,但未获批准。信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他说‘等局势稳定再聚’,不知要等到何时。”
“今日见陆家长辈,商定婚期。振华(陆北辰父亲)是个好人,但……心里总有一处空着,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住。”
林晚月的手指停在“心里总有一处空着”这句话上。墨水有些洇开,像是写字时停顿了很久。她能感受到那种矛盾——理智的选择,与情感的缺失。
她放下这本笔记本,拿起另一本更小的、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本子。翻开,时间从1973年开始:
“1973年3月,婚礼。按家族要求,盛大而繁琐。振华很体贴,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也许时间会改变一切。”
“1974年5月,怀孕。喜悦,但伴随强烈的不安。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警告有风险。但我想生下这个孩子,这是责任,也是……救赎。”
“1974年12月,收到周毅从边境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他说发现了一种新的药用植物群落,价值重大,但地点敏感,涉及边境争议区。他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考察,若能活着回来,有话对你说’。信末的日期是11月20日,至今一个月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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