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是在周建红家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和的。
赵大妈洗了手,从面袋里舀出两碗白面,倒在擦得发亮的枣木案板上。面粉像初雪一样铺开,在午后的阳光里扬起细小的尘雾。她在面粉中间挖出个小坑,打了两颗鸡蛋进去,又慢慢加入温水,右手用筷子搅,左手护着面粉不让它散开。
林晚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赵大妈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活的手。这双手在弄堂口卖过早点,接过煤球,洗过成堆的碗筷,也曾经在她最困难时,递给她那个装着存折的旧手绢。而现在,这双手正为她揉着面团。
“你妈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面。”赵大妈一边揉面一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讲给面团听,“她怀着你的那会儿,害口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天半夜饿醒了,敲我家门,问还有没有吃的。我就给她下了碗手擀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就蹲在我家门槛上吃,吃着吃着就哭了。”
案板上的面团渐渐成型,从松散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赵大妈的掌心贴着面团,用力按压、折叠、再按压。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面团与案板接触时发出的“噗噗”声,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问她哭啥,她不说,就是哭。”赵大妈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生日。周毅在外地回不来,她一个人,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林晚月的眼睛又开始发热。她想起母亲信上的字迹,想起那句“妈妈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默默守护你长大”。二十四年来,母亲的每一个生日,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过的?在某个山村里,煮一碗面,对着月光,思念着再也见不到的丈夫和女儿?
面团揉好了,赵大妈把它放在盆里,盖上湿布:“得醒一会儿,这样擀出来的面才筋道。”
她洗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晚月身边:“孩子,坐。站着累。”
两人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大妈,”林晚月轻声问,“您说……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妈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记忆里寻找那个年轻女人的模样。
“你妈啊,外柔内刚。”她慢慢说,“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气。可心里头主意正着呢。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就像‘假死’这件事?”林晚月问。
“对。”赵大妈点头,“后来我想明白了,她那会儿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了。给我布包的那天,她眼睛里有种……怎么说呢,有种豁出去的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怎么也没想到,她是要‘死’。”
林晚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像母亲,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做过辣肉面,点过钞票,签过合同,也曾紧紧抓住陆北辰的手,又最终松开。
“她一定很痛苦。”林晚月说。
“痛苦,但坚定。”赵大妈拍拍她的手,“晚月,你别怪你妈狠心。她不是不要你,她是太要你了,才不得不离开你。当妈的哪个舍得下自己的孩子?她是把心剜出来,才走出那一步的。”
面团醒好了。赵大妈起身,重新洗了手,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她用擀面杖从中间往外擀,面团在她的手下渐渐变成一张薄薄的大圆饼。阳光照在面饼上,能看见细微的纹理和边缘泛起的半透明光泽。
“你小时候,”赵大妈一边擀面一边说,“其实见过你妈。”
林晚月猛地抬头:“什么?”
“大概是你三四岁的时候。”赵大妈说,“有天我在弄堂口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女人,站在你家院子外头,往里头看。我看她身形像素心,但不敢认。后来她走了,我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但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赵大妈停下手里的活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朵已经干枯的小野花,黄色的,花瓣都蜷缩了,但还保持着完整的样子。
“这是咱们那儿春天才有的小黄花,长在山坡上的。”赵大妈说,“城里见不着。我猜,是她从云南带回来的。她来看你,但又不能让你看见,就摘朵花,算是……算是陪着你过春天。”
林晚月接过那朵干花。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二十多年前,母亲偷偷回来看她,站在院子外头,看着她玩耍,看着她笑,看着她叫别人“妈妈”。那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面饼擀好了,赵大妈把它叠起来,开始切面。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嗒,嗒,嗒。面皮被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一根根散开,像梳理好的丝线。
“后来我还见过她一次。”赵大妈继续说,“是你上小学第一天。她躲在街对面的树后头,看着你背着书包进校门。那天你穿的是件红格子裙子,辫子上系着两个蝴蝶结。你蹦蹦跳跳的,可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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