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龙的第一个动作是嗅闻恐惧。它把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转向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正为女儿胸口渗出的凝胶状血液而惊恐。幼龙的身体立刻变得半透明,不是光学意义上的,而是存在论层面的。它在伊莎贝尔的视觉系统里被了,视网膜上对应它的区域被填入了背景色,像PS软件里的内容识别填充。但玛蒂尔达能看见它,因为她和幼龙共享同一套激素基准值。在女儿的视野里,幼龙正用它的透明爪子,从母亲身上抓取类似烟雾的东西——那是恐惧的具象化,是肾上腺素的蒸汽态。
幼龙把这些恐惧蒸汽吞了下去。它的玻璃骨骼里立刻浮现出伊莎贝尔的面部轮廓,像琥珀里的昆虫。它打了个嗝,吐出一枚类似硬币的东西,落在玛蒂尔达手心。那是一枚恐惧结晶,表面刻着母亲的肖像,背面是孵化倒计时的数字十七。
接下来的三天,幼龙展现出了它吞噬恐惧对象的能力。第一个消失的是古斯塔夫的虎皮鹦鹉。那天早上,鹦鹉正在模仿玛蒂尔达的金属刮擦尖叫,幼龙突然完全隐形——不仅是看不见,连重量、气味、体温都从物理层面被抹除了。鹦鹉的叫声戛然而止,不是被掐断,而是被从声音的历史里注销。古斯塔夫坚称他从未养过鹦鹉,他的记忆里出现了一段十七小时的空白,恰好是鹦鹉存活的时间长度。他报了警,但警方在他的公寓里找不到任何鸟笼、鸟食,甚至羽毛。那里只有一盆向日葵,长得异常茂盛,叶片边缘滴着类似鹦鹉羽毛颜色的汁水。
第二个消失的是伊莎贝尔的恐惧。她害怕玛蒂尔达会死。这种恐惧在幼龙的视野里是一团深红色的、类似内脏的东西。幼龙扑上去,一口一口地吃掉那团红雾。从那一天起,伊莎贝尔再也没有这种情绪。她看见女儿胸口的凝胶状血液,会平静地用手帕擦掉;她看见幼龙用透明爪子划开玛蒂尔达的皮肤,让主动脉暴露在空气中以便更好地校准激素,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准备午餐。她的杏仁核被幼龙从大脑的生理结构里了,像删除一个不用的APP。
西奥多开始感到恐怖。他意识到,幼龙不是在保护玛蒂尔达,而是在她的恐惧供应链。它吃掉玛蒂尔达害怕的对象——无论是生物还是情绪——让她永远保持在一种低恐惧、高纯度的激素输出状态。这状态类似于瘾君子刚注射完毒品时的平静,但可持续性极强。玛蒂尔达不再需要睡觉,因为恐惧被吃光了,梦境也就失去了原料。她不再需要进食,因为幼龙通过脐带管直接向她输送恐惧代谢物——那些被消化的恐惧对象转化成的、类似葡萄糖的营养物质。
更荒诞的是,幼龙开始繁殖恐惧。它从玛蒂尔达那些未被吃掉的、零星的焦虑中,培育新的恐惧对象。比如,玛蒂尔达对数学考试的恐惧被幼龙提取出来,具象化成一张会自己增长题目的考卷。这张考卷出现在西奥多的书房里,上面的题目涉及非欧几何和黎曼猜想,答不出来就会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噪音。西奥多被折磨了十七个小时后,幼龙现身,一口吞下考卷,打了个满意的嗝。
伊莎贝尔的平静状态持续了十七天,然后开始出现恐惧回退现象。被吃掉的恐惧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幼龙储存起来,像冰箱里的剩菜。当幼龙需要换口味时,它会将恐惧重新注入宿主体内,但方向是反的——伊莎贝尔不再害怕玛蒂尔达会死,她开始玛蒂尔达死。这种渴望不是恶意的,而是纯粹的情绪逆反。她会在女儿睡着时,站在床边,用手术刀轻轻比划玛蒂尔达的颈动脉。幼龙在空气中显形,满意地观看这一幕,因为反向恐惧提供的激素曲线更加陡峭,更具。
西奥多决定杀死幼龙。他用一把老式猎枪——那是他祖父从东线战场带回来的纪念品——对准了幼龙头部的呼吸孔。枪响的瞬间,幼龙没有躲避,而是将整颗子弹恐惧化了。它害怕那颗子弹,于是子弹从金属实体变成了子弹的恐惧概念。概念无法造成伤害,它像烟雾一样穿过幼龙的身体,击中了墙上的油画。油画没有破洞,但画面里的风景被了,变成了一块空白的亚麻布,上面只留着淡淡的一层类似恐惧汗液的痕迹。
猎枪本身消失了。因为西奥多在开枪的瞬间,害怕自己会失手伤着女儿。幼龙吃掉了这个失手伤人的可能性,于是猎枪从未存在过。祖父的战争故事、枪托上的刻痕、就连西奥多关于如何给猎枪上油的记忆,都被从家族的集体记忆里删除了。玛蒂尔达困惑地问父亲:你为什么拿着一根木棍对着空气?那根木棍是猎枪仅剩的、无法被恐惧化的部分——木质枪托。因为木头本身没有恐惧,它只是一块死掉的树。
幼龙开始扩张它的恐惧牧场。它不再满足于玛蒂尔达一个人的激素,开始向整个街区征集。它趴在玛蒂尔达的头顶,像一顶透明的、不断滴落凝胶的王冠。它的呼吸孔对准了天空,开始播撒恐惧孢子。那些孢子随风飘荡,落在邻居家的窗台上,侵入他们的梦境。古斯塔夫开始梦见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斯大林格勒战役,梦见整座城市被恐惧点燃。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床单上有十七个烧焦的、类似人形的痕迹。他害怕这些痕迹,幼龙立刻出现,把它们吃了下去。古斯塔夫忘记了战争梦,但他开始每晚无意识地走到霍夫曼家门前,跪下来,用额头撞击台阶十七次。这是幼龙设置的新恐惧采集点——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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