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工第二次上门时,幼龙进入了完全隐形状态。社工看不见它,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的录音设备录下了一段空白,但倒放时,里面传来十七种不同语言的尖叫,每一种都在描述被吃掉的感觉。社工的录音笔在回家后自燃了,火苗是透明的,没有温度,但把整段录音从磁带的物理结构里了。社工开始害怕自己的工作,害怕帮助霍夫曼一家这个行为本身。幼龙吃掉了她的职业恐惧,于是她辞职了,转而成为了一名十七世纪沉船文物修复师。她的人生被了,就像一段不喜欢的音频被剪掉。
伊莎贝尔的反向恐惧达到了顶峰。她不再满足于渴望玛蒂尔达死,她开始付诸行动。她在女儿的牛奶里投放了十七毫升的洗涤剂。洗涤剂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幼龙把中毒的恐惧提前吃掉了。伊莎贝尔看见女儿喝下牛奶,开始害怕女儿没有中毒这个事实。幼龙立刻现身,吞下了这个对正常的恐惧。伊莎贝尔的头脑爆炸了——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思维模式被撑爆了。她开始同时相信十七个互相矛盾的命题:女儿必须死、女儿不能死、女儿已经死了、女儿从未出生、女儿是幼龙、幼龙是女儿、她是幼龙、幼龙是她……
西奥多不得不用物理方式将妻子囚禁在卧室里。他拆掉了门锁,用幼龙吃剩下的恐惧结晶——那些刻着母亲肖像的硬币——在门框上拼出一个反恐惧结界。结界生效了,伊莎贝尔被限制在十七平方米的空间内,她的恐惧曲线变得平缓,幼龙对她失去了兴趣。但伊莎贝尔开始恐惧被囚禁本身。这个恐惧太新鲜、太强烈,幼龙无法一次性吃掉。它开始每天分十七次、每次吃掉十七分之一。伊莎贝尔的恐惧因此持续了十七天,像一部慢放的恐怖电影。
玛蒂尔达在这段时间里完全停止了成长。她的身体维持在七岁零十七天的状态,骨龄、牙龄、心理年龄全部冻结。幼龙需要她稳定在最佳激素输出年龄段。作为补偿,幼龙把自己的恐龙年龄分享给了她。玛蒂尔达开始梦见白垩纪的陨石坠落,梦见自己是一颗即将撞击地球的恐惧结晶。她醒来时,瞳孔变成了类似爬行动物的竖缝,但里面是玻璃态的,像幼龙的骨骼。
西奥多最终决定与幼龙谈判。他用十七种不同的语言——包括玛蒂尔达自创的楔形文字——写了一份契约。契约内容是:他愿意成为幼龙的恐惧代餐,只要它释放女儿。幼龙用呼吸孔阅读了契约,然后把它吃了下去。纸张被恐惧化,墨迹被注销,但契约的精神留下了。幼龙同意了,但附加条款是:西奥多必须提供永恒的恐惧,不能间断,不能重复,不能衰竭。
西奥多的地狱开始了。他每天都要创造新的恐惧对象。第一天,他害怕玛蒂尔达被幼龙吃掉。幼龙吃掉了这个恐惧,玛蒂尔达因此消失了一秒。第二天,他害怕玛蒂尔达消失一秒。幼龙吃掉了它,玛蒂尔达消失了十七秒。第三天,他害怕玛蒂尔达消失十七秒……恐惧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越来越深,越来越抽象。到第十七天时,西奥多害怕的已经是害怕本身这个概念。幼龙对这个元恐惧非常满意,它吞噬了西奥多的恐惧能力。
从那一天起,西奥多再也无法感到恐惧。他看见伊莎贝尔用手术刀切割自己的眼球,试图把幼龙从视网膜上挖出来,他面无表情。他看见玛蒂尔达的脊椎上长出了十七根透明的背鳍,像帆一样随着恐惧激素的浓度开合,他只是点点头。他看见幼龙的体型膨胀到占据了整个客厅,它的呼吸孔变成了黑洞,吞噬着窗外的光线、飞鸟、以及邻居古斯塔夫刚刚被恐惧化的灵魂,他无动于衷。
伊莎贝尔最终找到了解脱方式。她停止了恐惧。不是被幼龙吃掉,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再恐惧。她接受了女儿变成恐龙共生体的事实,接受了丈夫变成恐惧奴隶的事实,接受了自家客厅变成跨维度恐惧牧场的事实。她的杏仁核在精神力的作用下自发重组,绕过了被幼龙注销的区域,新建了一套非恐惧情绪回路。她开始幼龙,把它当成儿子、宠物、和神明三位一体的存在。她为它梳理透明凝胶状的毛发,用玛蒂尔达的血液给它洗澡,在幼龙吞噬恐惧时念诵赞美诗。
幼龙困惑了。它无法消化,因为爱是恐惧的逆物质。它试图吃掉伊莎贝尔的,结果引发了自身的存在危机。它的玻璃骨骼开始出现裂痕,裂痕里渗出类似后悔的液体。它开始缩小,从占据客厅退回到玛蒂尔达的头顶,再退回到她的腋窝,最后退回到那十七个已经愈合的瘀青里。它变回了蛋的状态,但蛋壳上是反方向的裂纹——不是由内向外破裂,而是由外向内坍塌。
玛蒂尔达在幼龙退化的过程中经历了逆向孵化。她的身体开始释放之前被储存的恐惧。那些被吃掉的关于母亲、父亲、鹦鹉、子弹、社工、还有她自己的恐惧,像退潮一样涌出。她在十七个小时里体验了一千零一种死法,一千零一次背叛,一千零一场噩梦。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恐惧的滋养,她开始对这些负面情绪产生生理依赖。没有恐惧,她的血糖水平暴跌,体温降到三十度,心跳减缓到每分钟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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