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视”头盔的宣传视频,在莉亚常逛的数字艺术论坛置顶飘红了整整一周。视频里,一位面容模糊但气质飘逸的“创作者”戴着头盔,闭目凝神。他面前的空白画布上,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和呼吸的起伏,色彩开始自行流淌、凝聚——不是抽象的泼洒,而是精确地构建出一幅幅令人屏息的画面:从未有人类涉足的异星海洋,发光的巨大水母在液态甲烷中浮游;复活的远古神灵穿着由代码和霓虹构成的衣袍,行走在废墟都市之上;一个由记忆和情绪直接转化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颤动着光芒的内心风景。视频标语充满诱惑:“让思维挣脱双手的束缚,让想象获得视网膜的清晰。‘灵视’,您颅内宇宙的终极呈现端。”
莉亚的手指悬在“立即购买”的按钮上,微微颤抖。她是个概念艺术家,靠为游戏和影视项目提供初期设定草图维生。她的脑海里从不缺少奇诡的意象:会流泪的机械森林,用影子交谈的无面人,流淌着旋律的河。但问题在于,她的手。或者说,是手与脑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她脑海中那些磅礴、精微、充满动态细节的画面,一旦经由铅笔或数位笔试图落到纸上,就立刻变得僵硬、笨拙、失去神采。线条无法捕捉光影的微妙过渡,色彩堆叠不出她“看见”的那种非现实的质感。她的作品总被客户评价为“想法有趣,但执行欠佳”、“缺乏专业完成度”。无数次,她对着自己笔下那苍白乏味的草图,再对比脑海中那辉煌闪耀的原始构想,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痛苦和无力。
“灵视”头盔,标价是她三个月的收入。但广告词像魔鬼的低语:“别让平庸的技巧,扼杀天才的想象。我们直接读取您脑中的电波图景,用最先进的神经渲染算法,为您呈现想象力的‘原生高清’形态。”
她卖掉了陪伴多年的专业显示器,预支了下一个项目的部分酬劳,买下了“灵视”。
头盔是流线型的哑光黑色,贴合颅骨,很轻。配套的软件启动时,一个温和的、名为“导灵”的AI助手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莉亚,欢迎来到‘灵视’。请放松,清除杂念,专注于您想要‘看见’的画面。不必思考如何绘制,只需‘成为’那个画面本身。我们的算法会学习您的思维频率,为您翻译。”
第一次尝试,莉亚紧张得手心出汗。她闭上眼,努力回想最近萦绕不去的意象:一座由废弃钟表零件构成的塔楼,齿轮是窗户,发条是藤蔓,在永不落日的黄昏中缓慢运转,塔顶栖息着一只由凝固的蓝色火焰构成的鸟。她努力“感受”齿轮冰冷坚硬的质感,发条生涩的阻力,黄昏光线那种陈旧蜂蜜般的色调,以及火焰之鸟那种灼热又寂静的矛盾存在感。
大约一分钟后,导灵的声音响起:“侦测到稳定的意象流。正在渲染……请稍候。”
莉亚面前的屏幕上,开始有光点浮现。不是从无到有的绘制过程,更像是一幅原本就存在、只是被雾气笼罩的画面,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迅速擦亮。齿轮的塔楼拔地而起,每一个锈蚀的细节、每一道金属磨损的反光都清晰得骇人。黄昏的光线以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流淌,既温暖又苍凉。那只火焰鸟,羽毛的每一缕跃动都栩栩如生,蓝色的火光仿佛要灼伤观者的视网膜。整幅画面,比她脑海中最清晰的版本,还要“完美”一百倍——构图平衡,色彩和谐,细节丰富到病态,充满了一种……莉亚无法确切形容的、“标准”的史诗感和奇异美。
她被震撼得说不出话。这是她的想象,却又不是。它被提炼、抛光、镀上了一层名为“算法优化”的、冰冷而耀眼的光泽。但无论如何,这画面足以让任何客户屏息。她颤抖着手,将这张“思维原画”保存,发给了正在接洽的一个科幻项目负责人。
回复在十分钟后到来,充满了惊叹号:“上帝!莉亚!这是你画的?!这质感!这创意!这完成度!无与伦比!合同马上发你,价格好说!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
莉亚成功了。凭借“灵视”产出的“思维原画”,她迅速在圈内打开了局面,报价水涨船高。客户们盛赞她“拥有魔鬼般的想象力”和“大师级的呈现能力”。她沉醉于这种成功,和那种将自己脑中混沌世界直接“打印”出来的、神一般的快感。
起初,她只是用“灵视”来呈现那些手绘无法完成的复杂核心意象。但很快,她发现离不开了。当她试图像以前一样,用数位板去画一个简单的角色草图时,那种熟悉的、脑手不协调的滞涩感和无力感变本加厉。而且,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脑海中,用“灵视”算法的逻辑去“预演”画面——这里该加个增强景深的光晕,那里该用某种“灵视”偏好的、带着细微噪点的质感,构图要符合某种“视觉焦点权重模型”……她的手,在抗拒她自己被算法规训过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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