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上了公寓楼的天台。这里视野开阔,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片即将沉没的、璀璨的黑色礁石。她架好机器,连接上“方舟”分配的加密频道。屏幕亮起,显示“EXT-OBS- 已连接。当前观看数:0”。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排名,显示着“当前活跃记录者热度榜”,前几名已经是拥有数百万甚至上千万“观看”的频道,直播着东京街头的踩踏、巴黎铁塔下的末日狂欢、某个沙漠中富人地堡的入口——那些高排名者,在最后时刻,依然拥有着惊人的“影响力”。
伊芙琳调整镜头,对准远方。她没有说话。只是让镜头静静地凝视。她知道,在“方舟”的数据库里,此刻正有数以亿计的影像流涌入,大多数是摇晃的、充满尖叫和混乱的主观镜头。她要提供点不一样的。一种冰冷的、观察者的凝视。
第一波冲击在三十六小时后到来。不是直接的撞击,是“守夜人”集群掠过近地点时引发的、全球范围的剧烈地磁暴和引力扰动。电力网络瞬间瘫痪了大半,城市灯光成片熄灭,但应急电源和某些加固设施还在运转。天空变成了病态的、不断流动的绛紫色和惨绿色,极光在从未有过的纬度狂舞,像垂死星球的神经放电。
伊芙琳的频道观看数缓慢爬升到了几百。评论栏偶尔滚动:
“角度不错,就是太安静了。”
“主播说句话啊,都要死了。”
“这极光……有点美得吓人。”
“贡献值+0.1,继续努力。”
“贡献值”。系统会根据直播的清晰度、稳定性、内容“独特性”和观看互动数据,给予记录者微小的“贡献值”加成,虽然这点加成对于排名已毫无意义,但似乎成了许多人最后的精神鸦片。伊芙琳看着那个+0.1的提示,扯了扯嘴角。
真正的撞击效应在四十八小时后显现。地震,起初是遥远的闷响,然后大地开始持续不断地、深层次地颤抖。远处的摩天大楼像喝醉的巨人般摇摆,有一些拦腰折断,缓缓倾塌,扬起的尘埃在妖异的天空下如同慢动作的黑色雪崩。河流倒灌,街道开裂,火光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点燃,又被不知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液体浇灭。
伊芙琳的天台也在晃动。她死死扶着三脚架,镜头始终稳定。观看数突破了五千。评论变得稀疏,更多的是无意义的字符和哭喊的乱码。偶尔有冷静的观察者:“哈德逊河水位异常上涨。”“看三点钟方向,那栋楼塌陷的方式很典型。”
她看到对岸曼哈顿,那些象征着人类文明巅峰的塔楼,一座接一座地熄灭、崩塌、或被尘埃吞噬。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风声、远处持续不断的沉闷轰鸣、和建筑物解体时传来的、被距离拉长的、绵延的哀鸣。她记录着这一切,用她专业的、冷酷的镜头。她知道,这些影像最终会变成“方舟”数据库里冰冷的字节,也许未来某个重启的文明,某个AI考古学家,会调出这段编号EXT-OBS-的流,分析其中的建筑结构应力反应、尘埃扩散模型,或者仅仅作为一个“灭绝纪元城市景观样本”存档。
而她,伊芙琳·罗斯,这个排名七百多万的“剩余成员”,她存在的最后意义,就是确保这个样本足够清晰,足够“有价值”。
食物和水快没了。空气变得污浊,带着硫磺和燃烧物的气味。天空再也看不到正常的颜色,永恒地翻滚着不祥的云涡。终端显示,全球活跃记录者数量在急剧下降。但她的频道观看数,却反常地飙升到了二十万,然后五十万,一百万……她登上了“记录者热度榜”前一百。不是因为她的内容多刺激,恰恰是因为它的稳定、清晰、以及那种令人窒息的、毫不回避的平静凝视。在无数混乱、尖叫、疯狂或煽情的直播流中,她的频道成了一个诡异的、供人汲取最后一丝冷静的“观景台”。
评论里开始出现这样的话:
“谢谢你还这么稳定。”
“看着你的频道,好像没那么怕了。”
“这就是我们文明的终点吗?真安静。”
“贡献值+5。你值得一个纪念标识。”
系统也发来了消息:“EXT-OBS-,您的流质量被评为‘A级’。已被标记为‘关键观测节点’。请尽力维持传输。数据库将为您保留‘杰出记录者’标识。”
伊芙琳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出了眼泪。杰出记录者。用整个人类文明的毁灭,换来的一个数字墓碑上的镀金签名。她的贡献值,在她生命最后几天,因为直播这场毁灭,而疯狂上涨,已经突破了她一生艺术创作总和的一千倍。多么讽刺的“文明贡献”。
倒计时进入最后几个小时。地震和异常气象达到了顶峰。天台边缘开始崩裂。传输信号时断时续。观看数停留在一百八十万左右,不再增长,也许观众也在飞速减少。
伊芙琳的体力到了极限。她靠在残存的矮墙边,摄像机依旧对着那片已几乎无法辨认的、曾经是曼哈顿的废墟。镜头蒙上了厚厚的灰,画面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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