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季的末尾,“碎叶城”蚁巢深处弥漫着一种令触角震颤的满足感。通道被压实得光滑如陶,无数储藏室里,食物堆砌成令人安心的几何形体:晒干的蚜虫蜜露结晶像琥珀小山,精选的草籽盈满隔间,还有处理过的昆虫肉干,散发出蛋白质的沉稳气息。工蚁们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用精确到毫厘的舞蹈传递着库存坐标与分类编码。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仪式,是应对严冬的绝对真理:囤积越多,生存几率越大。
巡查员六足(它因一次蛹期意外,第六足比同类稍显笨拙而得名)是第一个注意到异样气味的。在“深窖七号”,一个专门存放某种特殊真菌孢子的储藏室门口,它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孢子尘的、更甜腻也更……活跃的气息。它发出警戒信息素,工蚁们迅速聚集。门被小心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蚂蚁的触角瞬间僵直。
储藏室墙壁上,原本应该干燥紧密的孢子堆,生长出了东西。那是一种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菌丝网络,像最精巧的亡灵蛛网,幽幽地覆盖在孢子表面,并在空气中伸出若有若无的探须。菌丝本身几乎不可见,但它所过之处,孢子表面会泛起一种诡异的、珍珠般的虹彩光泽,随着菌丝内部微不可察的流动而明灭。更奇异的是,这些菌丝网络似乎按照某种分形逻辑蔓延,在墙壁上构成了复杂而规律的图案,像是某种非蚁族的、冷静到可怕的艺术创作或电路图腾。
没有攻击性。没有腐败气味。甚至,当一只年轻的工蚁出于好奇,用触角轻轻触碰一片虹彩菌斑时,传递回来的信息素并非警告,而是一种……温和的安抚,伴随着极其微弱的、类似饱足后慵懒的神经信号。年轻的工蚁愣在原地,几秒钟内,它复眼中急促闪烁的、代表“警惕”与“劳动”的微光,平息下来,变得平和、呆滞。
“未知真菌污染!隔离!上报信息素库!” 六足果断发出指令,尽管它自己也被那虹彩与诡异的安宁感扰得心绪不宁。通道被紧急封闭,特殊的信息素警报沿着主通道脉动传递至蚁后所在的育室。
蚁后,巨大的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接收到了信息。她的处理中枢(一个由信息素和神经脉冲构成的古老网络)权衡着风险与代价。清除整个被污染储藏室?损失宝贵的孢子储备,尤其是其中一些品种对幼蚁发育至关重要。尝试局部清除?风险未知。这种真菌看起来无害,甚至……有益?那种能带来安宁感的信息素模拟,在高度紧张、劳作过度的工蚁群体中,或许是种稀缺的调节剂。最终,蚁后发出了谨慎的指令:“隔离观察。有限取样分析。警戒等级:次级。”
命令被下达。一支由最年长、最稳健的工蚁组成的小队,配备了最强效的抗菌酸液,进入“深窖七号”进行取样和局部清理。清理是困难的。那些菌丝异常柔韧,抗菌酸液需要极高浓度才能腐蚀,而高浓度酸液又会损伤储藏室壁和邻近食物。清理过程中,更多的孢子被扬起到空气中,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虹彩光泽的菌丝碎屑,也随之飘散。
最初的“分析”结果令人困惑。被少量菌丝接触过的孢子,营养分析显示无有害物质,甚至某些微量元素的生物可利用性似乎还有所提高。被菌丝“感染”后又进食了这种孢子的几只实验级工蚁(等级最低、可牺牲的个体),表现出食欲下降、活动减缓,但并无病态,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对常规的劳作指令反应迟钝,但也不再表现出焦虑或攻击性。它们会安静地待在角落,触角缓慢摆动,仿佛在聆听某种只有它们能接收的、静谧的广播。
“一种……温和的共生菌?或许能提高粮食储存稳定性,甚至……安抚群体情绪?” 信息素库中更新了初步推测。警戒等级被调低。毕竟,严冬将至,任何能增加储备、稳定“虫”心的因素,都值得考虑。蚁后默许了有限度的“观察性利用”——将轻微沾染菌丝的孢子,混合大量正常粮食,配给给那些在挖掘、保卫等高压任务中表现焦虑、效率下降的工蚁。
效果“显着”。那些原本烦躁不安、时常与同伴发生摩擦的工蚁,在食用混合粮后,变得温顺、合作,可以长时间从事重复劳动而无怨言。它们眼中的光芒变得一致、平和,行动节奏趋同,仿佛被同一个宁静的节拍器所引导。巢穴内的“不和谐杂音”减少了,整体运作效率在短期内似乎还有所提升。
更多的菌丝被有意无意地扩散开来。它们不再仅仅依附孢子,开始出现在蜜露结晶表面,像一层极薄的糖衣;出现在草籽堆的缝隙,如同天然的填充物。它们生长的图案也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具有一种宏观的、覆盖多个储藏室的统一性。一些敏锐的蚂蚁,如六足,开始感到不安。它们发现,那些长期食用混合粮的工蚁,其信息素变得极其单调,几乎只表达“平静”与“服从”,失去了个体特有的细微情绪波动。它们的行为也出现模式化,像是被编好程序的自动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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