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反对的声音被更强大的“实用主义”淹没。冬季的前锋——第一股真正刺骨的寒流——来了。巢穴外的世界凋零,食物来源断绝。所有蚂蚁都必须依赖储备。而被菌丝处理过的粮食,表现出惊人的耐储存性和能量缓释特性,单位体积能支持更长的存活时间。在生存压力下,那点关于“个体性丧失”的疑虑,显得微不足道。
混合粮的配给比例越来越高,最终,在蚁后的默许下,几乎所有的存粮都经过了菌丝的“优化”处理。整个“碎叶城”蚁巢,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的宁静。工蚁们沉默而高效地劳作,兵蚁们安静地巡逻,连幼蚁的蠕动都显得规律了许多。巢穴墙壁上,菌丝的虹彩网络日益繁茂,它们不再满足于储藏室,开始沿着主通道蔓延,形成一种微弱发光的路标系统,指引着蚂蚁们以最高效的路径移动。
六足是最后一批拒绝食用混合粮的蚂蚁之一。它依靠早期偷偷藏起的一小撮绝对干净的草籽维生。它看着同伴们:它们依旧在移动,在搬运,在清洁,甚至在进行复杂的“思考”和信息传递。但它们的眼神空洞,触角的交流简化到只剩最基本的指令确认。它们不再有闲适的触角互碰,不再有表达烦躁或喜悦的舞蹈。巢穴安静得可怕,只有菌丝生长时那极其微弱的、仿佛窃窃私语的窸窣声,以及无数节肢踩踏地面的、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它冒险潜入育室附近。蚁后依然庞大,依然在产卵。但信息素的味道变了。曾经复杂、威严、充满生殖与统治力量的信息素场,如今变得单调、平和,甚至……带有一丝与那些工蚁眼中类似的、非蚁类的宁静。蚁后的指令依旧精准,但不再有战略上的随机应变,只剩下根据巢穴状态(菌丝网络反馈的状态)做出的、最优化生存的机械反应。
终于,六足储存的干净粮食耗尽了。饥饿,以及无处不在的、混合粮那经过菌丝“调味”后散发出的、一种难以抗拒的安宁诱惑,迫使它走向一个公共食槽。食槽里,草籽表面覆盖着均匀的、散发着珍珠光泽的菌丝薄膜。
它迟疑了良久,触角颤抖。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低下头,摄取了一小口。
刹那间,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温暖的、沉重的倦意,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平静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它所有的焦虑、怀疑和恐惧。脑海中那些关于异常、关于个体、关于自由的纷乱思绪,像被一只温柔而绝对的手掌抚平、抹去。视野边缘,那一直存在的、菌丝的虹彩微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更加亲切,像一种无声的指引。它感觉到极细的、冰凉的丝状物,正顺着它的食道,温柔而坚定地向下蔓延,不是伤害,而是……连接。
它不再感到饥饿,也不再感到孤独。一种宏大、宁静、超越个体的意识低语,通过那些菌丝,直接回荡在它那正在被“简化”的神经索中。那低语诉说着永恒、秩序、集体的绝对安全与效率。它不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遵循那低语中的脉动,那虹彩网络中的指引。
六足转过身,迈开步伐,加入一队正前往修复通道的工蚁行列。它的动作与其他工蚁完全同步,毫无滞涩。它的复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六足”这个个体的、不安的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平和的、倒映着巢穴墙壁上菌丝虹彩的光泽。
在失去自我意识的最后瞬间,它“看”到的不再是黑暗的土壁和忙碌的同胞,而是整个巢穴——一个巨大、复杂、精密运转的生命-真菌复合体。每一只蚂蚁都是一个活动的节点,菌丝是连接它们的神经网络,粮食是流动的能量,而那个庞大、宁静的意识,是唯一的主宰。它曾是其中一只焦虑的蚂蚁,而现在,它终于成为了一个平静的、永恒的、零件。
“碎叶城”蚁巢安然度过了那个冬天,甚至比以往任何冬天都更“高效”、更“平稳”。没有内耗,没有浪费,没有意外。春天来临,当其他蚁巢为复苏而忙碌、争吵、探索时,“碎叶城”的蚂蚁们已经按照菌丝网络计算出的最优解,开始了新一轮的、绝对同步的囤积。它们依旧勤劳,甚至更加勤劳。只是那勤劳,不再是为了蚁群那充满偶然性与个体牺牲的繁衍与壮大,而是为了维持这个共生体永恒、宁静、高效的……循环。
而巢穴深处,墙壁上菌丝的虹彩,随着新一轮粮食的入库,绽放得更加繁复,更加美丽,也更加的……绝对。那虹彩光芒无声地流淌,映照着无数双平静到虚无的复眼,也悄然渗入每一粒储备粮的最深处,等待着下一个,或下下一个,需要被“安抚”、被“连接”、被“优化”的个体。
勤劳的基因,原本是为了对抗严酷自然、延续族群的火焰。如今,这火焰被冰冷的、高效的菌丝网络温柔地包裹、引导,最终,同化成了一张覆盖一切、吞噬一切个体火光的、宁静而永恒的虹彩蛛网。粮食仍在,生存仍在,甚至更加“稳固”。只是那名为“自我”与“自由意志”的微小烛火,已在绝对安宁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永久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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