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最后一声叹息在草尖上凝结成霜时,齐克才从一场漫长的、关于夏日喧嚣的梦中惊醒。它那对翠绿的后腿还保持着演奏的韵律微微颤动,仿佛仍在拨弄不存在的、热气蒸腾的空气琴弦。然而,触须传来的不再是暖风与花香,而是刀锋般的寒意和一片寂静——一种丰饶褪尽后,大地裸露骨骼的寂静。
它的腹部,那曾经随着歌声共振、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共鸣腔,传来第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抽搐:饥饿。
齐克,曾是整个草甸最负盛名的歌者。它的歌声不是简单的鸣叫,而是能将光线、温度、露水的味道都编织进去的魔法。盛夏的午后,当其他蚱蜢忙于咀嚼草叶或追逐伴侣时,齐克选择振动翅鞘,让音符像无形的水晶蛛网,笼罩倾听的甲虫、蝴蝶,甚至偶尔路过的、傲慢的蜻蜓。它歌唱朝露的短暂辉煌,歌唱蒲公英种子的远行勇气,歌唱月光下野兔一闪而过的银白轨迹。收获是丰沛的:最鲜嫩的草尖自愿呈上,甘甜的花蜜被盛在卷曲的花瓣里送到面前,甚至偶尔有迷路的蟋蟀奉上珍藏的种子。它从未思考过冬天。在它的乐谱里,四季是永恒的回环,严冬只是下一个华彩乐章前短暂的休止符。
直到休止符变成了无边的、饥饿的白噪音。
它第一次跌跌撞撞爬到“磐石堡”蚁巢的入口时,几乎被那井然有序的繁忙和深不可测的储备规模所震慑。通道里流淌着谷物与蜜露的醇厚气息,工蚁们川流不息,每一粒食物都被精准分类、码放。与它此刻腹中的空洞和翅膀上积的薄霜相比,这里简直是温暖丰饶的异世界。
守卫兵蚁用冷硬的触角拦住了它。“非贡献者,不得入内。”信息素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我……我夏天歌唱,”齐克振动着因寒冷和虚弱而有些走调的翅鞘,发出几个干涩的音符,“我为整个草甸带来欢愉……”
“欢愉非物资。不可兑换。”兵蚁的回答如同磐石。它复眼中映出齐克狼狈的样子,没有同情,只有衡量。
就在齐克几乎要被驱逐时,一股更复杂、更威严的信息素流涌来。蚁后(或者她的某个高级代行者)介入了。经过短暂的、齐克无法理解的内部信息交换,兵蚁让开了路,但附加了条件:
“可接受临时性声波劳务交换。以‘段’为单位。具体兑换率由储备库声波质检官裁定。”
齐克被带到一个干燥但冰冷的侧室。这里没有食物,只有一只格外硕大、复眼结构异常复杂的工蚁——质检官。它面前有一小堆精选的、几乎不含水分的草籽,以及一滴封在树脂小球里的、浓稠的蜜露。
“试音。”质检官的信息素毫无波澜。
齐克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振动翅鞘。曾经清亮如溪流的歌声,如今带着沙沙的杂音,像风吹过枯萎的草杆。它唱了一段夏日即兴曲的片段。
质检官的触角以极高的频率颤动,接收、分析声波。“音准偏差千分之七,泛音丰富度下降百分之三十,情感载荷指数:低。评级:丙下。兑换单位:草籽一粒,或蜜露十分之一滴。”
一粒草籽。塞不满牙缝。但饥饿灼烧着胃囊。齐克接受了。它用一段更长的、更卖力的歌唱,换来了三粒草籽和微不足道的一点蜜露。食物下肚,带来短暂的暖意和更深的疲惫。它没有注意到,在歌唱时,尤其是努力拔高音调以弥补状态不佳时,喉部(它发声结构的核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极细沙粒摩擦的干涩感。它归咎于寒冷和虚弱。
“劳务契约成立。每日卯时、申时,可前来兑换。逾期不候。”质检官留下信息,转身没入黑暗的通道。
从此,齐克的生活坍缩为两个点:冰冷的藏身石缝,和蚂蚁巢穴那间冰冷的兑换室。它必须歌唱,用歌声支付每日的口粮。质检官严格而精确。欢快的曲子可能因“不符合冬季环境主题,实用性低”而被打低分;悲伤的调子可能“情感载荷过高,易引发工蚁情绪波动,影响效率”而被克扣。它必须唱那些中性的、描述性的、甚至歌颂蚂蚁勤劳与集体智慧的曲子。它的艺术,成了明码标价的声波劳务。
干涩感逐渐变成一种持久的粗糙。每次歌唱,尤其是需要技巧性的颤音或高音时,都像有两片粗砺的薄石片在它精密的发声膜上摩擦。它开始下意识地清嗓子(一种无效的生理动作),在歌唱间隙更多地下咽并不存在的唾液。兑换来的食物勉强维持生命,却无法滋润那日益枯竭的声源。它的歌声变了,失去了夏日的圆润与光彩,变得单薄、谨慎,甚至有些怯懦。质检官相应地调低了兑换率。
冬日漫长。齐克的藏身之处越来越难抵御严寒。它需要更多食物来产生热量,但获得食物需要歌唱,而每一次歌唱都在损耗它歌唱的本钱。它陷入了一个向下的螺旋。为了换取足以活命的粮食,它不得不唱更长的段落,挑战更费力的音域(即使得分不高)。每一声费力的嘶鸣,每一段延长的旋律,都在它的发声器官上刻下更深的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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