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尔的尾羽不是生长出来的,是倾泻而下的。
当它在晨曦中于孔雀岩顶展开那令人窒息的屏扇时,仿佛将整座森林的虹彩、所有溪流的粼光、每一片珍稀蝶翅的幻影,都收束、熔炼,再一次性泼洒出来。成千上万根修长覆羽,每一根的末端都镶嵌着一枚完美无瑕的“眼斑”——翡翠色、宝蓝色、金黄色的同心圆环,最中心是一滴浓黑如最深沉夜色的绒点,深邃得仿佛能吞没光线。那不是静止的图案,当阿萨尔微微颤动尾屏,那些“眼睛”便如活过来一般,波光流转,顾盼生辉,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近乎催眠的魔力。
它是翡翠林当之无愧的君王,不是靠利爪或尖喙,而是靠这身无法复制的、燃烧生命的华美。求偶季,它的开屏是一场席卷一切感官的风暴。雌孔雀们痴迷晕眩,竞争对手羞愧掩羽。就连最睿智的老龟,也会在路过时停下缓慢的步伐,昂起头颅,久久凝视,仿佛从那变幻的光泽中,参悟着宇宙的某种奥秘。
阿萨尔享受着这一切。不,不止是享受,是汲取。每一次开屏,每一次感受到那些聚焦在它尾羽上的、充满惊叹、渴望、爱慕乃至嫉妒的目光,它体内就会涌起一股暖流,一种力量充盈、灵魂被注满的饱满感。它的羽毛因此更加润泽,眼斑的光彩因此更加夺目,连鸣叫声都更加清越穿透。它认为,这是它应得的供奉,是美与伟大的自然回响。
直到那个寂静得反常的午后。
没有求偶对象,没有竞争对手,甚至没有旁观者。阿萨尔独自在它最喜欢的溪边空地上,例行梳理它那身无与伦比的羽毛。阳光透过叶隙,恰好照亮它尾屏上一枚尤其硕大、色彩尤其绚烂的眼斑。它用喙小心地抚过那圈金环,一种异样的饱胀感从羽根传来,不是往常的力量充盈,而是一种……满溢到近乎不适的饱和。
鬼使神差地,它调整角度,让目光聚焦,不是欣赏,而是凝视自己尾羽上这枚完美的“眼睛”。
最初几秒,只是虹彩的漩涡。但紧接着,漩涡深处,那最中央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阿萨尔僵住了,以为自己眼花了。它凝神再看。
不是眼花。在那绝对的黑暗中心,极其细微地,浮现出一抹倒影——不是它自己的倒影,也不是周围森林的映象。那是一只雌孔雀的侧影,它去年最痴狂的追求者之一,名叫“翠影”。翠影的姿态凝固在一个仰望、陶醉的瞬间,眼神迷离,喙微微张开,仿佛正发出无声的赞叹。但那倒影并非印在表面,而是囚禁在“瞳孔”深处,像一个微缩的、立体的琥珀标本。
阿萨尔的心脏猛地一缩。它慌乱地将视线移向旁边另一枚眼斑。同样,在凝视数秒后,那深黑瞳孔中,渐渐浮现另一只雌孔雀的身影,姿态不同,但表情如出一辙——那种被极致美丽俘获的、忘我的痴迷。再一枚,是去年被它打败的竞争对手“钢喙”,眼神中混合着挫败与无法抗拒的折服。又一枚,是那只总是远远观望的老林枭,复眼中倒映着尾屏的华彩,神情竟有一丝类似智慧的恍惚……
它发疯般扫视自己巨大的尾屏。每一枚眼斑,每一只“眼睛”,只要它刻意凝视那中心的黑暗,都能在其中找到“囚徒”。不止是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那些被它的美丽征服、目光曾长久驻留的仰慕者的影像,都被定格、缩微、囚禁在了这些看似装饰的“瞳孔”里。有些影像清晰如生,有些则模糊淡薄,仿佛随着时间流逝或仰慕者情感转移而逐渐消散,但从未完全消失。
阿萨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从尾椎直冲头顶。它引以为傲的、作为力量与魅力源泉的华美尾羽,此刻感觉沉重无比,仿佛不是羽毛,而是无数个微型的、透明的牢笼,缀满了它的身体。每一次开屏,每一次炫耀,都不是单纯的展示,而是一场无意识的、残酷的灵魂捕捞。那些投向它的、充满积极情感的目光,被这些“眼睛”捕获、吸收、囚禁,化为滋养它羽毛光泽、强化它存在感的养分。仰慕者们付出了一部分灵魂的凝视,而它,在不知情中,成了这些凝视的典狱长。
它试图闭合尾屏,但尾屏因常年炫耀性开屏,肌肉记忆已深,展开容易,闭合时却感到一种反向的吸力,仿佛那些眼斑中的“囚徒”不愿回到黑暗,还在贪婪地吸取着外界可能投来的目光。它踉跄后退,第一次对自己这身华羽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恐惧。
它躲进了森林最茂密、最阴暗的角落,紧紧收拢尾羽,拒绝任何光线,也拒绝任何可能的注视。它不再鸣叫,不再展示。最初几天,是极度的不适。那种长久以来依赖“目光供奉”的充盈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受的空虚和乏力。它的羽毛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眼斑的色彩仿佛蒙上了灰尘。它感到虚弱,甚至对曾经喜爱的浆果也提不起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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