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伏尔加驶离冬宫广场,融入圣彼得堡傍晚的车流。
车内暖气很足,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虞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渐起的城市街景。
冬宫里那幅极光画作,和她脱口而出的比喻,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微妙的震颤。
阿列克谢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比来时柔和了些许。
车内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共享了某种隐秘共鸣后的舒缓。
车子没有直接驶向高速公路返回莫斯科,而是在涅瓦河畔一家看起来颇为安静的餐厅前停下。
餐厅有着厚重的木门和暖黄色的灯光。
“先吃点东西。”阿列克谢停好车,侧头对她说,语气自然,仿佛早已计划好。“回莫斯科路途不近。”
虞笙没有反对。“好。”
餐厅内部不大,装修是旧式的俄国风格调,深色木质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桌布洁白。
客人不多,低声交谈着。他们被引到一处靠窗的卡座,窗外是缓缓流淌的、在夜色中泛着幽暗光亮的涅瓦河。
点完餐后,侍者离开。
桌上小巧的煤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阿列克谢没有看菜单,也没有看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虞笙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的审视。
但不再是冰冷的探究,而是掺杂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虞笙。”他开口,第一次省略了同志这个后缀。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低沉。“关于那张纸条。”
虞笙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该来的总会来。
冬宫的漫步是情感的铺垫,而现在,是时候触及更核心的问题了。
“图书馆的那张?”她保持着适度的疑惑。
“是。”阿列克谢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下巴前。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具压迫感,但也更显坦诚。“那不是旧书里的书签,对吗?”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虞笙与他对视着,没有立刻回答。煤油灯的光在她漆黑的眼眸中跳跃。
她知道,此刻的否认或装傻,已经毫无意义,甚至会破坏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好感。
她轻轻放下水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你查证过了?”她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话等同于默认。
阿列克谢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凝重。
“彼得罗夫,”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他确实有问题。你的警告……很及时。”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而是直接肯定了警告的价值。
这是一种智慧,也是一种姿态。
他选择先接受结果,再探究原因,或者说,他暂时搁置了对原因的穷追猛打,将重点放在了她帮助了他这个事实上。
“我只是……看到了一些迹象。”
虞笙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她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一些容易被忽略,但组合起来却指向危险的迹象。就像下棋,有时一个无关紧要的落子,可能预示着后续一连串的杀招。”
“东方的棋局?”阿列克谢问。
“任何棋局,本质相通。”虞笙抬起眼,目光清亮。
“重要的是看清棋盘的整体,而不是纠结于某一个棋子的来路。”
她在暗示,不要追问她的消息来源,重要的是她提供的信息本身以及其代表的更大图景。
阿列克谢沉默了。
他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当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一个来自东方的留学生,如何能掌握如此精准的内部信息?
这背后必然有他不了解,甚至不该去了解的渠道。
但结果是,她帮了他,帮了他的家族,让他的家族规避了一场潜在的政治风暴。
信任,有时候并非源于完全的透明,而是源于共同利益的确认和关键时刻的援手。
“家族内部,”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是他在人前极少流露的情绪,“对于未来的方向,分歧很大。祖父坚持旧有的轨道,认为稳定压倒一切。
父亲和维克多叔叔则认为必须变革,但变革的方向……又各不相同。”
他是在向她透露伊万诺夫家族面临的真实困境!
这不再是泛泛而谈的方向问题,而是具体而尖锐的内部矛盾。
虞笙的心微微提起。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他正在将她拉入他真实的世界,分享他的烦恼和压力。
她没有急于给出建议,而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看到了正确的路,”阿列克谢的眉头紧锁。
“但谁又能保证,自己看到的不是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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