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忘,是暂时放下。
弦绷久了会断,人绷久了会垮。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弛是为了更好地张。
蒲伯颤巍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人脸上还带着笑纹,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老祭司在世时,每年丰收也跳舞。”
蒲伯望着人群,“后来图腾毁了,逃难路上,就再没跳过。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这场面了。”
“以后每年都跳。”张翎说,“春播跳一次,秋收跳一次,打到大猎物跳一次,寨墙修好跳一次——只要活着,就得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还活着。”张翎顿了顿,“庆祝今天没死人,庆祝有饭吃,庆祝有墙挡风,庆祝身边的人还在。”
蒲伯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下去。
人们累得东倒西歪,却没人回窝棚。
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靠着同伴,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汗味、酒气,混在一起,成了某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张翎起身,走到将熄的火堆旁。
他重新摆出骀形起手式,但这次动作更慢,更柔。
双臂如云舒展,腰胯如水流转,脚步如风拂尘。
不是领舞,是收尾,是给这场庆典画个柔软的句点。
人们安静看着。
看着毕摩在星光下缓缓舞动,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祭坛青石板上,与刻痕叠在一起。
姿态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像远行的旅人终于找到歇脚的屋檐,像搏杀的战士收刀入鞘后的那口长气。
舞毕,张翎收势,朝众人微微躬身。
“散了,睡觉。”
人们这才陆续起身,搀扶着,说笑着,慢慢走回窝棚。
脚步比来时轻快,肩背比来时放松,眼睛里有光。
岩叔最后一个走。
老猎人在祭坛前站了会儿,伸手摸了摸青石板。
石板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刻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忽然咧嘴笑了,转身回窝棚时,居然哼起了刚才跳舞时的调子,虽然五音不全,但哼得挺带劲。
张翎独自留在祭坛上。
他盘膝坐下,龟形守息自然展开。
但这次气息下沉后没有凝聚,而是缓缓散开,像墨滴入水,融进四肢百骸,融进脚下大地。
他能感到地脉平缓的搏动,感到寨墙内五十三人均匀的呼吸,感到湖水轻拍岸石的节奏。
这些频率渐渐同步。
祭坛微微震颤,不是地脉活跃的那种震,是更温和的、共鸣般的轻颤青石板上的刻痕泛起极淡的莹白,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张翎睁开眼,看向西边流沙部营地的方向。
那边也有火光,隐约传来歌声——大概是听见这边的动静,也跟着庆祝起来。
这样挺好。
他起身,走下祭坛。
寨墙上值夜的猎人朝他点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毕摩,今晚……真好。”
“嗯。”张翎拍拍他肩膀,“以后会更好。”
他走回自己的窝棚,躺下时,听见远处湖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大概是那条长影又跃出水面。
但今夜听见这声音,不觉得紧张,只觉得这片湖、这片土地、这个寨子,终于有了点“家”该有的样子。
窝棚外,守夜的猎人还在哼歌,调子悠长,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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