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直接报价,反而问道:“老丈想怎么换?要粮食,要皮子,还是要……实在点的硬货?”
这老苗人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行商,不轻易亮底牌,先探买家虚实。
张翎咳嗽两声,似乎在盘算,片刻后才道:“粮食……自家都不够吃。皮子倒有几张,但不是什么好皮。硬货……”他顿了顿,看向岩鹰。
岩鹰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裹、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包袱。解开油纸,里面是几块银白色、质地均匀、泛着金属冷光的条状物——这是星回寨工坊用改良技艺提炼出的“雪花银”,纯度高,延展性好,在西南山区和荒原一些小部落间,是比铜铁更受欢迎的“高级货币”和装饰材料。
看到这几块品相上佳的雪花银,老苗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些,但脸上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又对着岩壁缝隙透下的微光看了看成色,点点头:“银是不错。不过老丈,这几块‘天火石’……”他指了指那三块陨铜,“得来不易,冒着被雷劈、被毒虫咬的风险。这几块银,怕是不够换一块的。”
他开始抬价了。
张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皱纹更深了,喃喃道:“这么贵……那,那换一块成不?就要那块最小的。”他指着三块陨铜中个头最次的那块。
老苗人摇头:“不单卖。要么一起换,要么您再看看别的。”态度很坚决。
岩鹰适时地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十几枚打磨光滑、色泽温润的琥珀金小颗粒——这是从往年交易中积攒下来的,价值比雪花银更高。他将布袋和那几块银条一起推到老苗人面前。
老苗人眼神闪烁,显然心动了,但商人的本能让他还想再榨一榨。他吧嗒了两口烟,目光在张翎三人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道:“银,金,都是好东西。不过老丈,我看你们像是从东山那边过来的?听说那边有些老寨子,会酿一种很够劲的荞麦酒?老头子我常年跑山,就好这一口驱寒。若是能有那么一点真货尝尝……”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想再加点“酒”作为添头,或者压价的筹码。
他这话半是试探,半是习惯性的讨价还价。墟市里流通的“酒”,大多浑浊酸涩,能有点粮食香气就算不错。他也没指望真能换到什么好酒,只是借这个由头,想多占点便宜。
张翎似乎犹豫了一下,看向岩鹰,低声商量了两句,然后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岩鹰点了点头。
岩鹰这次从行囊最里层,取出一个只有巴掌高、用软木塞封口的细颈陶瓶。这陶瓶比之前交易用的扁罐更小巧精致些。他拔开软木塞——
顿时,一股与墟市里所有气味都截然不同的酒香,袅袅逸散开来。
这香气并不暴烈,反而醇厚沉静,初闻是浓郁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焦熟荞麦香,紧接着,一股温润的、类似蜜糖与干果混合的甘甜气息渗透出来,底层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凉药草余韵。更关键的是,这酒香之中,仿佛蕴含着某种活跃的、温煦的能量,仅仅是嗅到,就让靠近的几人感觉胸腹间微微一暖,气血似乎都随之活泼了一丝。
这绝非凡品!
老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连烟锅都忘了抽,鼻子贪婪地抽动着,死死盯着岩鹰手中那小小的陶瓶。附近几个摊位的摊主和正在闲逛的零散客人,也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独特的酒香吸引,纷纷侧目望来,眼中露出惊讶、好奇、乃至贪婪的神色。在这充斥着怪异材料与粗劣造物的地下墟市,如此纯粹、醇厚且显然蕴含特殊能量的酒香,简直如同沙砾中的珍珠般耀眼。
就连不远处主道上,几个原本正在低声交谈、或是埋头整理货物的人,也停下动作,诧异地抬起头,目光搜寻着香气的来源。
张翎心中微凛。他没想到这老苗人会突然提到酒,更没想到仅仅是打开瓶塞逸散出的这点香气,就引起如此明显的反应。他立刻对岩鹰使了个眼色。
岩鹰会意,迅速将软木塞重新按回瓶口,那股诱人的酒香顿时被截断大半,只剩些许余韵在空气中缓缓飘散。但已经晚了。
几乎就在酒香飘散、引起小范围骚动的同一时刻——
墟市主道另一侧,距离张翎他们所在摊位约莫三十步外,正在一个售卖风干兽筋的摊位前驻足、似乎对几根“铁背犀”主筋有些兴趣的蚩戾,脚步毫无征兆地一顿。
他那双总是半垂着、透着漠然与不耐的眼睛,倏然抬起,狭长的瞳孔微微收缩,如同嗅到血腥气的毒蛇。他猛地转过头,苍白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精准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缕即将消散的、与众不同的醇香。
不仅仅是香气的独特。
更重要的是,在那醇厚酒香之下,他左臂上那条暗金色的臂环,竟在此刻微微一热,环身那些狰狞的纹路有极淡的乌光流转了一瞬。臂环内侧紧贴皮肤的地方,传来一种细微的、类似渴求般的悸动——这臂环是巫咸氏秘法炼制,对某些蕴含精纯气血能量或特殊灵韵的事物,有着本能的感应。
蚩戾脸上的骄横与不耐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疑与贪婪的神情取代。他放弃了那几根价值不菲的兽筋,毫不犹豫地转身,目光如电,穿透墟市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与晃动的火光,精准地锁定了西侧岩壁下、那个刚刚收起一个小陶瓶的寒酸老者摊位。
他的目光先是在张翎那佝偻衰老的背影上停留一瞬,掠过岩鹰和阿叶两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最终,死死定格在岩鹰手中那个已然塞紧、却仿佛依旧散发着无形诱惑的细颈陶瓶上。
那里面……是什么酒?
竟能引动“噬灵环”的微澜?还拥有如此纯粹奇异的香气?
蚩戾眼中贪婪之色大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但随即,一丝疑惑又浮上心头——这等宝物,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老家伙手里?是走了狗屎运偶然所得?还是……扮猪吃虎?
无论如何,这东西,他看上了。
灰袍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少主的异样,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偏向张翎所在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不易察觉地屈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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