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初，祁连山脚的匠作监窑场里，热浪已经让人喘不过气。三十座瓷窑、二十座砖窑、十五座石灰窑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将山脚映照得一片通红。
墨衡脱去了外袍，只着短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站在三号瓷窑前，眉头紧锁。
“师父，这窑又烧裂了。”年轻的学徒李三郎哭丧着脸，从窑里扒拉出一堆碎裂的瓷片，“明明和前几窑一样的料，一样的火候……”
墨衡蹲下身，捡起一片瓷片仔细观察。断面粗糙，色泽灰暗，与预期的青白瓷相去甚远。这已经是本月第三窑废品了。
“配料记录呢？”
李三郎赶紧递上竹简。墨衡一行行看下去:高岭土七成，石英二成，长石一成——标准配比。烧制温度:根据火色判断，与前几窑无异。
“怪事。”墨衡站起身，环视窑场，“这几窑用的原料，是从哪个矿坑取的？”
“北山新开的二号坑。”一个烧窑老师傅凑过来，“墨监正，老汉也觉得邪门。那坑的土颜色发灰，不像之前用的白土。可管事说，一号坑的土快挖完了，只能用二号的。”
墨衡心头一动:“带我看看。”
二号矿坑在祁连山北麓，距离窑场五里。墨衡骑马赶到时，正看见十几个矿工在开采。山体裸露出的岩层很奇特:上层是常见的白色高岭土，往下挖两丈后，却出现了一层青灰色的岩层。
“就是这种灰土。”矿工头领指着一堆刚挖出的原料，“硬得很，费凿子。”
墨衡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了捻。质地细腻，有滑腻感。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取两车回去，我要试烧。”
这一试，就是七天。
墨衡将灰土按不同比例与高岭土混合，分别装入小试验窑。温度从低到高，时间从短到长。前六窑都失败了，烧出的不是瓷，也不是陶，而是一种奇怪的半熔结块。
第七窑，他心一横，将温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是炼铁炉才有的温度。
开窑那日，几个核心弟子围在窑口。
窑门打开，热浪扑面。待温度稍降，墨衡亲自探身进去，用铁钳夹出烧制物。
不是瓷器，也不是陶器。而是一块块灰绿色的块状物，坚硬如石，敲击有金属声。
“这……这是什么？”李三郎傻眼了。
墨衡将一块冷却后的块状物放在铁砧上，抡锤砸下。“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石块只崩掉一小角。
“比青砖硬。”老师傅判断。
“但烧制温度太高，不合算。”另一个弟子嘀咕。
墨衡却不说话。他让人取来水，将一块烧制物浸泡其中。按常理，陶器吸水，瓷器基本不吸，但这种材料……
半个时辰后，他捞出那块东西，惊讶地发现——它变得更硬了。
“师父，您看！”李三郎突然指着浸泡的水槽，“水变浑了！底下有沉淀！”
墨衡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沉淀物。那是极细的粉末，灰白色，触感滑腻。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击中了他。
“取石磨来，把这些块状物全部磨成粉！”
粉末磨出来了，细如面粉。墨衡按不同比例加水调成糊状，抹在砖块上，晾干。
第一天，糊状物硬化了，但一碰就掉粉。
第二天，他改进了配方，加入少量石膏粉——那是灵枢师太制药用的材料。
第三天清晨，当墨衡来到试验棚时，看见李三郎正用锤子敲打一块昨天抹好的砖缝。
“师父！敲不碎！”少年兴奋得满脸通红，“这糊糊干了之后，比砖还硬！”
墨衡接过锤子，用力砸下。砖块裂了，但那层灰色的“糊糊”只是崩掉些许，整体依然牢牢粘结着两块断砖。
那一刻，墨衡的手在颤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嚣在讲武堂授课时，曾随口提过一种“神奇的材料”:粉末状，加水可变糊，干后坚如石，可粘合砖石，可浇筑成型。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天方夜谭，陈嚣也只是笑着说“或许将来会有”。
原来真有。
“备马！”墨衡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见经略使！”
凉州城，节度府。
陈嚣正在与韩知古、尉迟炽商议新城道路规划。见墨衡风尘仆仆冲进来，连通报都忘了，众人都是一愣。
“经略使！成了！成了！”墨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尉迟炽凑近看，“石灰？”
“不，比石灰……”墨衡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干脆拿起桌上茶碗，倒掉茶水，将粉末倒入碗中，加水搅拌。
粘稠的灰浆在碗中成型。
“现在看不出什么。”墨衡喘着气，“请经略使给我一天时间。明日此时，再看此物。”
陈嚣看着那碗灰浆，又看看墨衡狂热的眼神，心中忽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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