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辰时。
汴梁城,垂拱殿。
钟声响了九下。
那是新皇即位的信号。
赵光义穿着明黄的龙袍,坐在御座上。这是他第二次坐在这里——上一次是登基大典,这一次是改元大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改元太平兴国,大赦天下。钦此。”
宣诏的宦官声音尖细,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数。
数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哪些人在等他出错。
赵普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曹彬、潘美、李继隆跪在第二排,也一动不动。
再后面,是薛居正、沈伦、卢多逊——赵匡胤留下的老臣们。
赵光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开口:
“众卿平身。”
百官站起来,垂手而立。
“赵普。”
赵普出列:
“臣在。”
“先帝丧事,办得如何?”
“回陛下,先帝已入殓,梓宫暂厝福宁宫。择吉日,葬入永昌陵。”
赵光义点点头:
“齐王那边呢?可有消息?”
赵普犹豫了一下:
“回陛下,齐王殿下……还在萧关。”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光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在萧关?”
“是。”赵普低头,“齐王殿下说,军务繁忙,一时难以脱身。待整顿完毕,即刻回京。”
赵光义笑了。
笑得阴冷。
“军务繁忙。”他重复了一遍,“好一个军务繁忙。”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传朕旨意,着齐王赵廷美,即日回京,不得延误。若再拖延,以谋反论处。”
“遵旨。”
午时,萧关大营。
赵廷美看着那份圣旨,沉默了很久。
谋反论处。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王爷。”一个将领开口,“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死!”
“对!”另一个将领附和,“王爷有十五万大军,怕什么?反了他!”
赵廷美抬起头,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
十五万大军。
可这十五万人,能打仗的有多少?愿意跟着他造反的,又有多少?
野马渡一战,死了三千,伤了两千。剩下的人,士气低落,军心动摇。真打起来,能有三万人跟着他,就不错了。
“张平呢?”他忽然问。
没人回答。
“张平那狗贼呢?”
一个亲信小声说:
“听说……听说被陛下处死了。”
赵廷美愣住了。
“处死了?”
“是。”亲信说,“罪名是‘通敌叛国’。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灭口。到底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赵廷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凄凉。
“通敌叛国。”他喃喃道,“好一个通敌叛国。”
他把圣旨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外面,是萧关的午后。
阳光刺眼,照在那十五万顶帐篷上,照在那十五万个人身上。
他的兵。
他的命。
可他现在,保不住他们了。
“传令下去,”他终于说,“明日一早,拔营回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爷?!”
“回去。”赵廷美转身,看着他们,“回去,也许还能活。不回去,全得死。”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递给身边的亲信:
“这个,给你了。”
亲信愣住了:
“王爷?”
赵廷美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张圣旨,看着那四个字。
谋反论处。
申时,凉州城。
萧绾绾走进议事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齐王回京了。”
陈嚣接过密报,一页页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密报,走到窗前。
窗外,黄河还在流淌。
三艘炮舰静静地停在水面上,雷公号、鱼龙号、镇河号。水兵们正在甲板上操练,喊着号子。
远处,屯田营的方向,绿油油一片。那是李继迁种的蔓菁,长得比人还高。
“他活不了。”陈嚣说。
萧绾绾点头:
“我知道。”
“张平呢?”
“死了。”萧绾绾说,“赵光义杀的。罪名是‘通敌叛国’。”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
“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萧绾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有人送出来的。说是张平临死前写的,托人转交给你。”
陈嚣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赵光义。他比赵匡胤狠十倍。”
陈嚣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全军戒备。赵光义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咱们。”
“是。”
萧绾绾走后,陈嚣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时的情景。
那个人把他派到河西,说:“朕信你。”
六年了。
那个人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弟弟。
一个比他还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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