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辰时。
汴梁城外,演武场。
十万大军列成方阵,一眼望不到边。战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号子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点将台上,赵光义穿着戎装,腰悬宝剑。他身后站着潘美、李继隆,还有满朝文武。
曹彬站在台下,一身亮银铠甲,披着大红披风。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曹彬。”赵光义开口。
曹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在。”
“朕今日拜你为西征大元帅,率十万大军,讨伐河西叛逆陈嚣。”赵光义的声音洪亮,“你可有把握?”
曹彬抬起头:
“臣有把握。”
“多久能破凉州?”
曹彬想了想: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赵光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半年?一年?朕听说陈嚣只有六万兵,你有十万,怎么要这么久?”
曹彬不卑不亢:
“陛下,打仗不是算数。人多不一定赢,人少不一定输。陈嚣在凉州六年,深得民心。六万兵,人人肯为他死。臣的十万兵,有多少肯为臣死?”
赵光义沉默了。
曹彬继续说:
“臣的办法只有一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求速胜,但求必胜。半年之内,兵临凉州。一年之内,逼其自溃。”
他顿了顿:
“陛下若信臣,就给臣一年。若不信,臣愿交出兵权。”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十万双眼睛,看着点将台上的赵光义。
赵光义看着曹彬,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曹彬,你还是这副臭脾气。”
他走下点将台,亲手扶起曹彬:
“朕信你。一年就一年。打好了,朕亲自到萧关接你。打不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曹彬低头:
“臣,领旨。”
午时,大军开拔。
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三十里。前军已经走出二十里,后军才刚刚离开演武场。
曹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副将凑过来问:
“大帅,咱们真的要走一年?”
曹彬看了他一眼:
“怎么,嫌慢?”
副将讪笑:
“不是嫌慢。是怕陛下等不及。”
曹彬摇摇头:
“陛下等不等得及,是他的事。咱们怎么打,是咱们的事。”
他指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从这里到凉州,两千三百里。每天三十里,要走七十七天。七十七天后,到凉州城下。然后围城,断粮,等。”
“等什么?”
“等陈嚣犯错。”曹彬说,“他不犯错,就等他自己粮尽。他粮尽,就得投降。他不投降,就等冬天。冬天黄河结冰,咱们从冰上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
“大帅,您怎么想到这么多?”
曹彬笑了:
“打了三十年仗,想的自然多。”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汴梁城的方向。
那里,赵光义还站在点将台上,目送着他。
“走吧。”他说。
八月初十,凉州城。
萧绾绾的密报一份接一份送来。
“八月初一,曹彬出征,十万大军。”
“八月初三,大军抵达郑州,扎营休整。”
“八月初五,抵达洛阳,征集民夫五千。”
“八月初七,抵达潼关,加固关隘。”
“八月初十,抵达长安,设立大本营。”
每一条都很详细。
每一条都让人绝望。
尉迟勇看着那些密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每天三十里?他这是来打仗还是来散步?”
拓跋明月摇头:
“不是散步。是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不留任何破绽。”
周大皱眉: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陈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密报,看着那个名字。
曹彬。
每天三十里。
每三十里一驿站。
每百里一粮仓。
稳得让人绝望。
“怀远。”他开口。
陈怀远从角落里站起来:
“爹爹。”
“参谋部推演得怎么样了?”
陈怀远沉默了片刻:
“推演了五十六次。”
“结果呢?”
“五十六次,咱们输了五十二次。平了三次,赢了一次。”
又是三十八比一。
陈嚣看着他:
“那一次赢,怎么赢的?”
陈怀远指着地图上的萧关:
“曹彬的粮道太长。从汴梁到萧关,两千里。两千里粮道,处处可以伏击。如果能在萧关附近,烧掉他的粮草——”
他顿了顿:
“可曹彬的粮仓,每百里一座,每座都有重兵把守。要烧,就得打。一打,他就知道咱们来了。”
陈嚣点点头:
“所以还是难。”
陈怀远低下头:
“对不起,爹爹。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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