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辰时。
汾州城头,赵黑子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跪了很久。从李继隆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开始,就一直跪着。膝盖下面是凝固的血块,硌得生疼,可他不想起来。
五千人守城,活了不到三千。两千多条命,换了一座快塌的城。
副官走过来:“将军,经略使派人来了。”
赵黑子抬起头,看见一匹快马从北方奔来。骑士滚鞍下马,跑上城楼,递上一封密信。
他展开,是陈嚣的亲笔。只有一句话:
“活着就好。城在就好。”
赵黑子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修补城墙。活着的,好好养伤。死了的……”
他顿了顿:“记下名字。”
八月十八,凉州城。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
汾州的方向,烟尘已经散了。可他知道,李继隆虽然撤了,下一次会来得更狠。
陈怀远走到他身边:“爹爹,您不高兴?”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高兴。”
“那您为什么皱眉头?”
陈嚣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因为死了太多人。”
陈怀远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汾州那两千条命,也是之前死的一万多人。每一万八千六百条命,都是父亲心里的一根刺。
“爹爹,”他轻声问,“打仗都会死这么多人吗?”
陈嚣想了想:“有的仗死得少,有的仗死得多。可不管死多少,都是人命。”
“那咱们能不能不打仗?”
陈嚣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忽然笑了:“能。等咱们强到没人敢来打,就不打了。”
陈怀远点点头:“那咱们要变强。”
“对。”陈嚣站起来,牵起儿子的手,“回家。”
九月初一,萧关。
李继隆对着地图,已经坐了整整三天。
车阵破了,地道破了,汾州也没打下来。三场仗,死了三万人,什么都没捞着。
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
陈嚣,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门被推开,副将走进来:“大帅,派去地斤泽的人回来了。”
李继隆睁开眼:“找到人了吗?”
副将点头:“找到了。李继迁的族人,还有三百多人,躲在地斤泽深处。回鹘人占了他们的牧场,吐蕃人抢了他们的牛羊,剩下的老弱病残,靠挖野菜过日子。”
李继隆的眼睛亮了:“带回来。”
副将犹豫了一下:“大帅,那些人都是老弱妇孺,最小的才三岁……”
“带回来。”李继隆打断他,“朕不杀他们。朕要用他们换李继迁。”
副将愣住了:“换李继迁?陈嚣会换吗?”
李继隆笑了:“会的。因为李继迁是陈嚣的人。他的人,他不会不管。”
九月初五,地斤泽。
三百多个老弱妇孺蜷缩在破帐篷里,冻得瑟瑟发抖。秋天还没过完,地斤泽的夜已经很冷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冻得发紫:“娘,冷。”
母亲抱紧他,用自己仅剩的体温暖着孩子。她也冷,可她不能说。说了,孩子更怕。
外面传来马蹄声。帐篷帘子被掀开,几个宋兵走进来。
“都出来!跟我们去萧关!”
女人们惊叫起来,孩子们哭成一团。
那母亲抱着孩子站起来,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宋兵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们往外赶。
三百多人被赶上马车,朝萧关的方向驶去。
孩子趴在车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地斤泽:“娘,咱们去哪?”
母亲抱着他,眼泪流下来:“去……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九月初十,凉州城。
萧绾绾冲进议事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经略使,李继隆抓了李继迁的族人!三百多人,老弱妇孺,最小的才三岁!”
堂中瞬间安静了。
李继迁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他……他说什么?”
萧绾绾低下头:“他说,要用你的族人,换你。”
李继迁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地斤泽,想起那些跟着他逃出来的族人,想起那些饿死、病死、战死的亲人。九百三十二个人,活着的不多了。剩下的这三百多个,是老得走不动的,是小得记不住事的,是病得干不了活的。
可他们活着。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经略使,末将请命——去萧关。”
陈嚣看着他:“去送死?”
李继迁摇头:“去换人。”
“换回来,你死。”
李继迁低下头:“末将知道。”
陈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死了,他们怎么办?谁护着他们?”
李继迁抬起头,眼眶红了:“可他们现在就要死了。”
陈嚣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继迁,”他终于开口,“你去,他们活。你不去,他们也许也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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