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辰时。
天刚蒙蒙亮,周文翰就站在城门口了。他面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战场,尸体从城下一直铺到五里外,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的穿着宋兵的铠甲,有的穿着河西军的衣服,有的光着身子——衣服被扒去裹伤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苍蝇嗡嗡地飞,像一片移动的黑云。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他蹲下身,想把那只手塞回去,可尸体压得太紧,塞不动。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他数不清了。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尸体。每看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那个靠在城墙下的,是水师的小刘,昨天还跟他要过馒头。那个趴在护城河边的,是骑兵营的老赵,前天还跟他借过针线。那个仰面朝天的,是斥候队的张三,大前天还跟他说过,打完仗就回家娶媳妇。
周文翰走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主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见陈嚣站在城门口。一夜之间,经略使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经略使……”
陈嚣走过去,扶起他:“别数了。数不清的。”
周文翰的眼泪流下来:“可他们……”
“我知道。”陈嚣看着那片尸山,“可他们死了,就活不回来了。数清了,也活不回来。”
他转身,走回城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传令下去,收尸。不管是河西的,还是宋兵的,都埋了。立碑,刻名字。没有名字的,刻‘无名氏’。”
周文翰点头:“是。”
午时,伤兵营。
灵枢师太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她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刀,正在给一个伤兵截肢。腿被砸断了,骨头碎成渣,筋还连着一点。师太看着那条腿,手在发抖。
“师父。”一个徒弟轻声叫她。
师太回过神,刀落下去。血喷出来,伤兵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师太飞快地包扎、止血、缝合,手稳得像一台机器。缝完最后一针,她放下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抬下去。下一个。”
徒弟犹豫了一下:“师父,您三天没睡了……”
“下一个。”师太的声音很平静。
徒弟不敢再说,把下一个伤兵抬上来。这个伤兵更惨,两只眼睛都瞎了,脸上缠满绷带,血还在渗。
“叫什么?”
“刘二。骑兵营的。”
“哪里人?”
“凉州人。”
师太的手顿了一下。凉州人,就在家门口。可家,回不去了。
“抬下去。好好养着。”她转身,“下一个。”
酉时,节度府。
周文翰把阵亡者名单递给陈嚣。名单很长,长得他抄了整整一天。陈嚣接过名单,一页页看下去。
水师,两千三百人。骑兵,三千七百人。步兵,四千二百人。斥候,八百人。李继迁部,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万一千二百人。三万一千二百条命。他把名单放下,沉默了很久。
“立碑。”他说,“立在城门口。让每一个进出城的人,都看见。”
周文翰点头:“是。”
“还有,”陈嚣顿了顿,“每年清明,节度府派人祭扫。每个阵亡者的家属,每年发抚恤,直到孩子长大。”
周文翰的手抖了一下:“经略使,那要花很多钱……”
“花多少钱都得花。”陈嚣打断他,“人死了,就剩这点念想了。”
四月二十五,汴梁。
赵光义回到汴梁,把自己关在宫里,已经三天三夜了。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见任何人。赵普跪在殿外,也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殿门开了。赵光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野人。可眼睛还亮着。
“赵普。”
赵普抬起头:“陛下。”
“陈嚣,是朕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他转身走回殿里,“传旨,从今天起,河西的事,容后再议。”
赵普愣住了:“陛下,不打河西了?”
赵光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凉州城的方向。
“打。但不是现在。”
五月初一,凉州城。
黄河解冻了。桃花开了,柳树绿了,百姓们开始春耕。城门口立起一块巨大的石碑,高三丈,宽两丈。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三万一千二百个。
陈嚣站在碑前,一个一个看过去。刘大,赵二,张三,李四。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
陈怀远走到他身边:“爹爹,您在干什么?”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在看他们。”
陈怀远也看着那些名字:“他们是谁?”
“他们——”陈嚣顿了顿,“是让咱们活着的人。”
陈怀远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记住那些名字,记住这块碑,记住父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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