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卯时。
天还没亮透,凉州城的鞭炮声就响了。噼里啪啦,从城东响到城西,从城南响到城北,像一锅煮沸的粥。这是战后第一个春节,活着的人从家里走出来,穿着新衣裳——其实是旧衣裳洗干净补好的,可穿在身上,就是新的。
城门口,那块碑前摆满了供品。馒头、果子、酒,还有几碗冒着热气的饺子。一个老妇人跪在碑前,手摸着上面一个名字:“儿啊,娘来看你了。过年了,你在那边,也吃点好的。”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了几声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拜祭的人,看着那些笑着哭、哭着笑的脸。陈怀远站在他身边,十一岁了,个子又高了一截,快到他肩膀了。
“爹爹,他们在干什么?”
“在过年。”
“过年为什么哭?”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因为有人回不来了。”
陈怀远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跪在碑前的人,看着那些摸着名字的手,看着那些滴在石碑上的泪。他忽然说:“爹爹,末将记住他们了。”
陈嚣摸摸他的头:“好。”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碑上,照在那些名字上,金光闪闪。
正月十五,汴梁。
垂拱殿里,丝竹声声,歌舞升平。赵光义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殿中那些翩翩起舞的宫女。他胖了,肚子上的赘肉把龙袍撑得紧绷绷的。他也老了,鬓角的白发遮都遮不住。
赵普跪在阶下,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陛下,河西那边——”
“不提河西。”赵光义打断他,喝了一口酒,“过年,不提扫兴的事。”
赵普不敢再说,磕了个头,退出去。
赵光义放下酒杯,看着殿外。窗外,汴梁城灯火通明,烟花在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像盛开的花。可他心里,只有凉州。那座城,那杆旗,那个人。他忘不掉。
“陈嚣,”他喃喃道,“你等着。”
三月初三,凉州城外。
黄河滩涂上,一片绿油油的蔓菁长得正旺。去年种了五百亩,收了五万石。今年种了两千亩,照这个长势,秋天能收二十万石。
李继迁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黑的,肥得很。他站起来,对身后的族人说:“今年,咱们不饿肚子了。”
五百个族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蔓菁,有人哭了。从地斤泽逃出来那年,他们饿得吃草根、啃树皮。现在,有地种,有粮吃,有家回。
“少主,”一个老族人问,“这日子,能长久吗?”
李继迁看着那片蔓菁,看了很久:“能。”
“为什么?”
“因为——”李继迁指着凉州城的方向,“那里有个人,不让咱们饿肚子。”
五月初一,匠作监。
墨衡站在一台新机器前面,手在发抖。这台机器是他花了半年时间造出来的——水力纺纱机。水车带动轮子,轮子带动纺锭,纺锭带动纱线。哗啦啦,哗啦啦,一转就是二十个纱锭。
“试试。”他对旁边的工匠说。
工匠把棉花喂进去,水车转动,纺锭飞转,纱线源源不断地吐出来。一盏茶的工夫,纺了平常二十个人一天的活儿。
工匠愣住了:“墨监正,这……这是什么宝贝?”
墨衡笑了:“不是宝贝。是机器。能让人少出力气,多干活的东西。”
消息传到节度府,陈嚣赶来,看着那台轰隆隆转动的机器,沉默了很久。墨衡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经略使,您不高兴?”
陈嚣摇头:“高兴。”
“那您为什么不说话?”
陈嚣指着那台机器:“墨衡,你造的不是机器。”
墨衡愣住了:“那是什么?”
“是河西的将来。”陈嚣转身看着他,“有了这东西,一个人能顶二十个人干活。省下来的人,可以去读书,可以去当兵,可以去造更多的东西。一代一代,越来越好。”
墨衡的眼眶红了。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凉州时的情景。那时他什么都不会,只会打铁。现在,他造出了蒸汽机,造出了炮舰,造出了纺纱机。
“经略使,”他说,“末将这辈子,值了。”
陈嚣拍拍他的肩:“值了。可还不够。还要造更多,造更好的。”
墨衡点头:“末将知道了。”
八月初十,河西书院。
陈怀远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格物原理》。这本书是他写的——不,是他和墨衡一起写的。他写原理,墨衡写实例,师徒俩磨了半年,才磨出这本薄薄的小册子。
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从今天起,咱们学这本新书。这是陈怀远和墨监正一起写的。你们好好学,将来也能造机器,造让天下人都吃饱饭的东西。”
学生们看着陈怀远,眼神里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不服气。一个比他们还小的孩子,写了课本。
陈怀远低着头,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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