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区扩建成家属营，只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周木匠的工房昼夜不停。锯木声、夯土声、钉锤声，成了山谷清晨的号角。原本规划的五十间木屋，很快增加到八十间，依然不够——因为除了新婚的，那些早前安置在绥德州的老弱妇孺，听说山谷里安定了，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刘大锤的新家就在营东头第三间。屋子不大，丈半见方，泥坯墙，茅草顶，但窗上糊了新纸，炕上铺着媳妇带来的粗布褥子。每天下了操，他总是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先喊：“媳妇，俺回来了！”
他媳妇姓吴，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把个小屋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堆着刘大锤的军服兵器，灶台边放着油盐罐子，窗台上还摆了个破陶罐，里头插着几支野花。
“像个家了。”刘大锤有天晚上躺在炕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吴氏在灯下补衣服，笑着瞪他一眼：“不是家还能是客栈？”
但温暖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最大的问题是粮食。原本按战兵一人一天一斤半的口粮标准，如今加了家属，人口多了近三成。王五算过账：按现有存粮，撑到秋收勉强够，但前提是——不能再添人了。
“可婚还得结，娃还得生啊。”陈元在军政司会议上发愁。
李根柱盯着粮册看了半天：“开源节流。开源，组织家属干些能换粮的活计；节流，从今日起，家属口粮标准降半成。”
“降半成？”孙寡妇皱眉，“本来就不多。”
“匀着吃，饿不死。”李根柱说，“告诉大伙，这是暂时的，等秋收就好了。”
命令传达下去，家属营里果然有抱怨。但大多数人都理解——这世道，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况且军政司没白要大家饿肚子，紧接着就公布了“开源”的法子：
其一，成立“妇工坊”。会织布的去织布，会缝衣的去缝衣，会编筐的去编筐。成品由军政司统一收购，一半付木筹，一半折粮食。
其二，设立“童子营”。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集中上学、习武、干些轻活。一来省了各家看管，二来孩子也能挣点口粮。
其三，鼓励“庭院经济”。每家屋前屋后的空地，可以种菜种豆，收成归己。
这几条一出，家属营立刻活络起来。
吴氏去了妇工坊——她针线好，被分去缝制军服。一天能缝两套，计工给粮。头一次领到“工粮”时，她捧着那半斗粟米，对刘大锤说：“俺也能挣粮了。”
刘大锤嘿嘿笑：“那是，俺媳妇厉害。”
孩子们进了童子营。每天上午识字——教的是最简单的“人、口、手、刀、枪”，下午练基础拳脚，或是去溪边捡柴、采野菜。虽然干的活轻，但孩子们聚在一起，有了玩伴，反倒比在家开心。
王老实和秀儿那家，屋后开出了一小片菜地。秀儿从娘家带了豆种，种下去，早晚浇水。豆苗冒出来那天，小两口蹲在地头看了好久。
“等豆子收了，给你做豆饭。”秀儿说。
“好。”王老实只会憨笑。
然而负担终究是负担。
六月底，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把家属营的隐忧暴露无遗。
争执起于一口井。家属营只有两口井，天旱，出水慢。这天下午，两个妇人因为排队先后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竟动了手——一个扯头发，一个抓脸。
等孙寡妇赶到时，两人已经滚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都住手！”孙寡妇一声吼。
两人爬起来，脸上都挂了彩，衣服也扯破了。问缘由，无非是你插队我骂人，陈芝麻烂谷子。
孙寡妇没当场判，把两人带到军政司。
李根柱听完，问：“你们男人是谁？”
一个说是战兵二队的小队长，一个说是斥候队的。
“好。”李根柱说，“这事不按家事判，按军纪办——扰乱营区秩序，各罚其夫三日口粮，打扫茅厕七天。”
两个妇人傻了：“是俺们打架，罚他们干啥？”
“因为你们是军属。”李根柱看着她们，“你们男人在前头打仗，你们在后头打架。传出去，丢的是星火营的脸，寒的是战兵们的心。”
他顿了顿：“念你们初犯，罚减半。再有下次，驱逐出营。”
两人灰溜溜走了。
这事传开，家属营安静了好几天。但李根柱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人多了，事就杂；事杂了，就要有更细的规矩管着。
他找来陈元：“军纪得增补。不能只管战兵，还得管家属、管后勤、管所有人。”
陈元早有准备，拿出一叠纸：“学生已拟了草稿，共十七条。从训练作战到日常起居，从军民关系到家眷约束，都写了。”
李根柱翻了翻，厚厚一沓，每条下面还有注解。
“你熬了几夜？”
“五夜。”陈元眼睛红着，“这事马虎不得。一条定不好，就可能出乱子。”
李根柱拍拍他肩膀：“辛苦。明天军政司会议，逐条议。”
傍晚时分，李根柱去家属营转了转。
刘大锤家飘出炊烟，是煮野菜粥的味道。隔壁王老实家，秀儿在洗衣服，哼着小调。更远些，童子营的孩子排着队从溪边回来，每人背着一小捆柴。
有哭声——是一家孩子病了，母亲抱着哄。
有笑声——是几个妇人在工坊门口，边做活边唠家常。
有炊烟，有灯火，有鸡鸣狗吠。
这不再是简单的军营了，这是一个小小的、挣扎求生的聚落。
负担沉重，温暖也真实。
回到军政司，李根柱看着陈元那叠厚厚的《军纪十七条》草稿，心想：也许，他们正在创造的，不止是一支军队。
而这一切，都需要更坚实的规矩来支撑。
窗外，家属营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照亮了山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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