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把自己关在讲武堂旁的石屋里,整整五天。
屋里堆满了书——有他从绥德州背回来的《大明律》《问刑条例》,有边军旧册《练兵实纪》,还有李凌帮他搜集的乡约、族规、民契。地上铺着草纸,写满了又划掉,墨迹淋漓。
他眼睛熬得通红,手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饿了啃口饼子,渴了灌口凉水,困了就在草垫上打个盹。有次半夜惊醒,抓起笔就写,写完了才发现是梦话。
他在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为星火营这个“不官不民、不兵不匪”的团体,立一部自己的法。
难点太多了。
第一,不能照搬《大明律》。那是治天下百姓的,而星火营是刀口舔血的武装集团,许多事必须特事特办。
第二,不能全学边军。边军那套太严苛,动辄斩首、穿箭、割耳,星火营的弟兄多是苦出身,太狠了寒心。
第三,还得兼顾新来的家属、工匠、流民——这些人不直接打仗,但也是营里一员。
他先列了个大纲,分四部分:军律、民约、工规、罚则。
军律管战兵,从临阵脱逃到偷盗军械,列了九条。
民约管家属百姓,从邻里纠纷到赋税缴纳,列了十二条。
工规管工匠后勤,从用料标准到工时报酬,列了八条。
罚则最麻烦——同样的罪,战兵和百姓罚一样吗?初犯和再犯罚一样吗?主动认罪和狡辩抵赖罚一样吗?
他写写改改,撕掉的草纸堆了半人高。
第六天早上,李根柱推门进来,看见陈元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他轻轻抽走那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写着第十七条:“凡星火营所属,无论军民工匠,遇老弱病残求助,不得推诿。违者,罚劳役三日,情节严重者逐出。”
下面有小注:“此条为仁心之律。吾等起于微末,当知互助之贵。”
李根柱看了很久,把纸放回桌上。
陈元醒了,见李根柱在,慌忙起身:“司正,学生……”
“写得好。”李根柱说,“但还不够。”
他坐下来,一条条和陈元过。
“军律第九条:‘私斗者,杖二十。’太轻。战兵私斗,动摇军心,至少杖三十,降衔一级。”
“民约第五条:‘偷盗邻里财物,赔三罚一。’要细分——偷粮偷盐者重罚,偷菜偷柴者轻判。”
“工规第三条:‘工匠私藏铁料,杖十五。’得加一句——若所藏铁料用于私制兵器,斩。”
陈元一条条记下,额头冒汗。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李根柱看着陈元,“得写上:凡星火营所属,皆有权评议军纪。觉着哪条不公,可具状投书,军政司须半月内答复。”
陈元愣了:“这……这不是让人挑刺吗?”
“就是要让人挑刺。”李根柱说,“规矩是活的,得跟着人变。要是定了就永远不能改,那跟大明祖制有啥区别?”
陈元恍然大悟,提笔加上。
又改了三天,最终定稿:共十七条主干,每条下附细则若干,合计三千余字。定名为《星火营暂行军纪》。
颁布前,军政司开了最后一次审议会。
各队队长、各房主事全到了。李凌把十七条抄在大木板上,竖在堂中。
孙寡妇先看军律部分,看到“临阵退缩者,斩”时点头;看到“私藏战利品不报,视情节轻重杖二十至五十”时皱眉:“太轻!该砍手!”
陈元解释:“孙营正,若是藏了把刀、几文钱就砍手,弟兄们寒心。杖二十,追回财物,已够惩戒。”
王五关心的是抚恤条款——军纪里专有一条:“凡伤残阵亡者,其抚恤发放,主事官吏不得拖延克扣。违者,斩。”
“这条好。”他说,“白纸黑字,以后谁也不敢打抚恤的主意。”
周木匠和张铁锤对工规最上心。看到“工匠营产出,须经质检,劣品不计工酬”时,张铁锤点头:“该这么办。不能啥破烂都充数。”
争议最大的是一条看起来“多余”的规定:“凡星火营所属,每月须沐浴更衣至少一次。违者,罚扫营区三日。”
刘大锤嚷嚷:“打仗的哪顾得上这个!一个月不洗澡咋了?”
陈元站起来:“刘队长,咱们现在不是流寇了。衣衫整洁,不生虱蚤,伤病就少。这是为弟兄们好。”
孙寡妇支持陈元:“听陈先生的。以前在村里,懒汉才浑身馊味。”
最后一条条通过。
颁布日定在七月初一,和发饷日同一天。
那天早晨,十七条军纪全文刻在了讲武堂的山壁上。字不大,但刻得深,阳光下清晰可见。
各队队长带着本队人,轮流到山壁前听讲解。讲解人是陈元,他嗓子都说哑了。
讲完,李根柱站在山壁前,只说了几句:
“这十七条,是咱们自己定的规矩。”
“定了,就得守。我守,孙营正守,所有人都得守。”
“谁觉得哪条不对,可以提。但没改之前,必须守。”
众人肃然。
接下来的几天,山谷里悄然变化。
战兵们训练间隙,会互相提醒:“哎,你绑腿松了,第十七条——军容不整要罚扫茅厕。”
工匠营里,张铁锤把工规抄在木板上挂在门口,来领活的人先看一遍。
家属营的妇人吵架前,会先想起民约里“邻里纠纷先调解,调解不成再报官”那条,往往气就消了一半。
而陈元,在睡了一天一夜后,被李根柱叫到北坡。
站在烈士祠前,李根柱说:“陈先生,你看——规矩立了,人管住了,下一步该让所有人看看,咱们成了什么样子。”
陈元望向山下:校场上,蓝色方阵正在操练;工匠营,黑烟袅袅升起;家属区,炊烟缕缕。
“司正的意思是……”
“全军大检阅。”李根柱说,“让战兵、工匠、家属、甚至山外来的探子都看看,星火营不是乌合之众,是支有规矩的军队。”
陈元心头一热:“学生愿负责筹备!”
“好。”李根柱拍拍他肩膀,“别忘了把军纪也列进检阅项目——看哪队军容最整,哪队条例最熟。”
风吹过山坡,烈士祠的草檐沙沙作响。
山下的蓝衣方阵,正在练习齐步走。脚步声整齐划一,像心跳。
陈元忽然觉得,这五天五夜的呕心沥血,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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