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我坐在废墟里，手没松开青藤。楚珩的身体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右眼血光一闪一灭。我知道他还没彻底死透，那股魔气还在他经脉里游走，像蛇一样不肯散。
我五指收紧，青藤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缠，扎进肩膀、胸口、手臂。每深入一分，我就感觉到一股阻力在反弹。那是孟婆的咒在挣扎。
他的手指突然抽动，右臂猛地抬起，掌心朝天。一道黑气从掌中喷出，直冲屋顶残破的横梁。轰的一声，木头炸成碎片，灰尘和瓦砾簌簌落下。
我没有躲。
青藤在我身前织成网，挡住飞溅的碎石。我的左耳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滑到锁骨。右眼视线模糊，只能看清近处的东西。眼角的金纹已经褪去，皮肤干裂，像是被火烤过。
楚珩的嘴张开了。
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杀了你……必须杀了你……”
是孟婆的音调，却用他的喉咙说出来。我听得出，这是蛊在操控他的神志。他的人格还在里面，但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青藤根部。那些藤蔓瞬间变红，像是吸饱了血的活物。它们开始燃烧，幽蓝色的火焰顺着茎秆爬升，把楚珩整个裹住。
残音领域张开了。
识海里的声音立刻炸响。上百道低语同时响起，全是死者临终前的执念。有的喊冤，有的求饶，有的只想再见亲人一面。这些声音原本沉在深处，现在被领域强行唤醒，成了压制魔气的锁链。
一根青藤刺入楚珩眉心。
他身体剧烈一震，双眼翻白。右眼中的齿轮印记疯狂旋转，几乎要脱离眼球。我能感觉到他在抵抗，在用自己的意识撑着最后一口气。
大殿外传来震动。
地面裂开，一道灵脉从中断裂，发出沉闷的爆响。清虚门的根基正在崩塌。柱子一根根倾斜，屋顶彻底塌了一半，雨水直接灌进来。
楚珩的双手猛然握拳，指甲撕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汇成小滩。他的背弓起，像是有东西要从脊椎里钻出来。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双手结印，残音领域收缩。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成一条线，沿着青藤注入他的识海。我要用死者的执念，冲垮孟婆留在他体内的烙印。
他的嘴又动了。
这次的声音变了。
“小尘……快走……”
是我认识的那个楚珩。清醒的，疲惫的，带着一丝恳求。
我没答话，只是把青藤再往里送。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鼻孔流出黑血。右眼的血光开始闪烁不定，忽明忽暗。我能感觉到魔气在溃散，但它不肯退出，反而往心脏位置退守，形成最后的屏障。
我咳了一声。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低头一看，吐出的血里带着碎块，像是内脏的组织。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刮肺。寿元在快速流逝，我能感觉得到——心跳变得虚弱，手脚发冷，连抬手都开始吃力。
可我还不能停。
青藤继续深入，缠住他的心脉。我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去，引爆领域核心。
所有残音在同一瞬齐鸣。
楚珩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被青藤狠狠拉回地面。他的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发出。右眼血光骤然熄灭，瞳孔放大，整个人僵在那里。
三息后，他缓缓倒下。
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张，像是还想说话。
我伸手探他鼻息。
没有了。
心跳也没了。
我松开青藤，它已经焦黑，一碰就碎。残音领域彻底崩溃，识海像是被掏空，耳边只剩寂静。刚才那些吵闹的低语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跪坐在他身边，喘着气。
左手按在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右手颤抖着伸进他怀里，摸出一块硬物。是那块焦黑的虎符碎片，上面刻着“蘅”字。我把它放进自己衣襟，贴着心口放好。
雨打在脸上，冷得很。
我抬头看了看天。
破顶之上，乌云密布，雷光偶尔闪过。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吹过断墙残柱。这座大殿已经不成样子，梁柱全塌，地面裂开，连供奉祖师的牌位都被砸碎了。
这里什么都没了。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楚珩的脸。
他死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就像三百年前他输给我那一剑时一样，闭着眼，嘴角微微放松。
我记得他说过的话。
“早该死在雷泽。”
可他回来了。
所以我来了。
我抬起手，想替他合上眼睛。
指尖刚碰到他眼皮，他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主动的，缓慢的，像是回应。
我愣住。
低头看他。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脉搏也早已停止。可那只手，却一点点抬起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
力度很轻。
像是一种确认。
我屏住呼吸。
他的嘴唇动了，声音极低，几乎被雨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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