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些看似深刻的理由。或许更简单,更卑劣:只是压力之下的崩裂,是中年躯体对日渐迟暮的不甘反抗,是面对新鲜诱惑时意志力的瞬间溃败。一场纯粹的、生理性的出轨。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烟雾在车内缭绕,试图驱散那股陌生的香气,却只是徒劳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味道。
他想起昨天下午,就在那场最终导向酒店房间的会谈之前。他和苏晴,还有双方团队,在“新安文旅”的会议室里,最后一次核对古镇亮化宣传提案的细节。那是他熬了不知多少个夜,在父亲突发心梗住院的间隙,在医院的走廊里用笔记本电脑,在家中的书房掩着门,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心血。
提案的核心,是他最初提出的“古镇夜呼吸”。他将这个概念深化、具象化了:设计了“显脉”(主街灯光节奏)、“微光”(小巷局部照明)、“息影”(建筑投影与互动)三个层次;策划了“寻光地图”线上互动和“守夜人故事”短视频系列;甚至拟定了与本地民宿、非遗手艺人合作的初步方案。PPT做得精美,文案也打磨得富有感染力。
讲解的时候,他状态意外地好。或许是连日压力下的某种亢奋,或许是面对苏晴时一种不愿露怯的证明欲。他看到苏晴听得很专注,镜片后的眼睛偶尔亮一下,在他阐述到“让灯光成为发现生活瞬间的眼睛”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讨论结束时,王科长(苏晴的上级)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接近满意的神情。“何主任这个方案,有想法,也有落地性。比初稿扎实多了。”她转向老赵,“赵总,看来你们是下了功夫的。”
老赵笑呵呵地应承,拍着何炜的肩膀,力道很重。何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一片麻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看似完整的方案,背后是他在医院陪护椅上敲字时父亲微弱的鼾声,是母亲偷偷抹眼泪时他假装没看见的侧脸,是奚雅淓深夜端来牛奶时欲言又止的沉默,是儿子轩轩问他“爸爸你最近怎么老是皱着眉头”时他无言以对的尴尬。
他的“功夫”,是生活被切割成碎片后,强行粘合的产物。每一页PPT,都透着疲惫和挣扎的气息,只是无人察觉。
晚餐是惯例的商务宴请。席间,老赵和王科长主导着话题,从项目谈到县里的发展规划,再谈到一些人事变动的小道消息。何炜话不多,偶尔附和,大部分时间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和执行者。苏晴坐在他对面,话也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简洁有力。她不再只谈项目,也会聊起最近看过的一本书,一部小众电影,语气平和,却有种脱离了小城酒桌常见油腻话题的清爽感。
何炜喝了不少酒。一方面是因为老赵频频举杯,他不能不喝;另一方面,他也需要酒精来麻痹连日积累的焦虑和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红酒滑入喉咙,带来灼热和短暂的放松。他感觉到苏晴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或者别的什么。当他谈起大学时曾想当个诗人,后来觉得“诗人养不活家”而自嘲地笑笑时,他看到苏晴嘴角也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像是一丝了然。
后来是怎么发展到那一步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散席后,老赵他们有事先走了。他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苏晴也恰好出来。夜风微凉,她裹了裹风衣,说:“何主任住哪儿?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一段。”他说了小区名。她说:“正好,我回公司取点东西,经过那边。”
车上,密闭空间,酒意上涌。他们聊起了提案里一些更感性的细节,聊起了徽州老房子的光影变化,聊起了现代人为什么需要寻找“呼吸感”。话语像另一种酒精,让人放松警惕,也让人产生一种虚幻的、彼此理解的亲近感。或许,是他先越过了某条线,说了句什么;或许是她递过一瓶水时,指尖相触的瞬间停留了半秒太长。
再然后,就是她房间门口。她说:“上来喝杯茶,醒醒酒?刚才那个互动环节的细节,我还有点想法。”
他上去了。茶喝了。细节讨论了。然后一切失控。
……
烟头烫到了手指,何炜猛地一抖,从回忆中惊醒。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窗外,停车场的指示灯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凌晨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回家。回到那个他背叛了的、却也是唯一能给予他现实锚点的“正常”生活里去。
发动汽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响。驶出停车场,街道空旷,路灯投下清冷的光。他开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延迟面对的时刻。
快到小区时,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他犹豫了一下,靠边停车。走进药店,值班的店员睡眼惺忪。他低声道:“一盒解酒药,再要一盒……男士维生素。”他需要掩盖可能残留的酒气,也需要一点东西来支撑即将到来的、注定疲惫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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