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飞的声音从蟒蛇后方传出来，低沉，平稳，尾音没有明显上扬。那头九色巨蟒向前游动，速度不快，但覆盖的范围很宽，收窄它周围所有可通行的路径，使它覆盖的区域内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穿过或绕开的空隙。
唐晨看着那九色蟒蛇朝自己游来，距离正在缩小，但他没有后退。他的双手同时结印，指尖的动作比古飞更快，留下一道道短促的残影。
六元死生符的黑色符文从他的识海中涌出，在他的面前迅速展开，形成一张细密的黑色网罩，那罩子的边缘沿着特定的轨迹收拢，最终化为一枚六角星符篆悬浮在他身前。六个角上，字与字交替闪烁着黑白光芒，节奏稳定，像一座被反复拉平又抬起的旧桥，在每一次受力时都先完成一次完整的弯曲与回弹，在持续了一段距离后才开始出现细微的固定变形。
符篆开始旋转，起初不快，然后逐渐加速。那些黑白光芒在旋转中开始向外扩散，形成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旧河中扩散的水纹，每一圈都没有完全重合，但彼此之间保持着几乎恒定的间距。
蟒蛇的头部撞上那层光芒的瞬间，没有爆裂声，只有一阵密集的细碎声响，那九色蟒蛇的头部与六元死生符的光芒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了裂纹。裂纹从接触点向蟒蛇的身体延伸，沿着九种颜色的分界处走，穿过一处又一处衔接处，仿佛有人沿着旧绳的纹路将那些曾经被反复卷绕的线轴逐根拉出，确认每一根都还能在受力后回到它原来的形状与位置。
古飞的脸色在那些裂纹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变白。他双掌维持着姿势，灵力源源不断地朝着那头蟒蛇输送，但蟒蛇的轮廓正在一层层地变淡，九种颜色从头部开始逐一暗淡下去。最后一段暗光也在数息之后彻底消散，蟒蛇的身躯化作一堆散碎的光点，均匀地落向地面，和那些碎骨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些是灵力残留，哪些是原本就堆在那里的旧骨。
古飞收回双手，嘴边挂着一丝血迹，不重，但也没有立刻擦掉。唐晨收回六元死生符，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古飞擦掉嘴角的血。那血丝顺着下巴滴落，落在衣襟上，留下一点暗色。他盯着唐晨，眼神变了。
“很好，很不错。”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第一个值得我动用底牌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重新结印。那手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十指翻动之间，他身后开始出现一团黑色的光芒。那团光芒从他后背涌出来，慢慢展开，变成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那翅膀铺开的时候几乎遮住了半片天空。翅膀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荒夜噬神翼！”
古飞低喝一声，那双翅膀将半个天空遮住，气息如同远古的魔种苏醒。
古飞的气息也在变化，他的灵力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那层东西很沉，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旧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翻出来的东西。唐晨站在下方，仰头看着那双翅膀，握着赤墨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晨子。”姜御的声音从唐晨的识海里响起来。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神殿果然和域外天魔有勾结。他用的那东西不是这个大陆的功法。你对付不了，把身体交给我。”
唐晨没有犹豫，他嗯了一声就把身体的掌控权交了出去。识海中的意识退到后方，把前方让出来。
唐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道厚重的劲道，姜御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的双手抬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道手势都完整。他在身前凝结出一道新的符文。那符文比他之前用过的六元死生符更大，颜色更深。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线条，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反复弯折过的旧铁丝，在弯折了无数次后形成了新的形状。
大吞噬符，给我收。
姜御的声音跟唐晨平时说话的音色没什么区别，但语调不同，更平，更稳，像是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张黑色符纸从他面前飞出去，在空中展开，变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幕布，像一张被拉开的旧布，边缘平整，中间微微下凹。幕布表面那些线条在展开之后变得更加活跃，像是被从旧箱中取出叠好的布料，铺开时褶皱与折痕沿着它们各自的方向缓慢回复平直。
古飞的黑色翅膀已经从空中压下来了。那双翅膀的翼展宽到看不见两端边界在哪，向下压的时候带起的风压把地面上的碎骨和石块全部吹飞。姜雷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结印，就被那股风压推得离地而起，后背撞在几十步外的一根粗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星绾儿在那股风压冲过来之前已经动了。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划了一个五角星的图案，那道图案在她面前亮起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风压撞在光罩上，光罩表面震动了几下，但没有破裂。
姜御站在原地没动。大吞噬符已经展开到最大，像一面被撑开的黑色布幕，那对黑色翅膀在接触到幕布的边缘时，开始被一点点拉进去。翅膀表面那些符文在接触幕布的时候逐一亮起、然后又快速熄灭，像是一张纸被火焰从边缘舔过，翻卷、收缩、燃尽，化作细碎的灰烬，飘落在幕布下方的地面上，又迅速被风带远。
那对黑色翅膀持续地缩小着，如同被旧布包裹的石块沿着斜坡缓慢向下滚动，每一步移动都会带起一小片松动的地面。古飞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他的双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但那对翅膀正在一层层地变薄。
等到最后一截翅尖也被拉进大吞噬符里之后，古飞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脚向后撤了半步，重新稳住。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什么血色，呼吸重了不少，手中那杆黑枪还握着，但枪尖已经垂向地面。
古凤儿挡在了古飞面前，细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唐晨的方向。她看着姜御，眉头紧皱着，握着剑的手还有一些轻微的起伏，但她的声音还是保持着稳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向前走了两步，准备把那两人的空间戒取下来。
就在他伸出手的时候，远处的天空响起一阵破风声。那道声音来得很近，像是有人正在快速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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