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人刘公奉命赴兴化任县令。兴化地处江淮,水网纵横,盛产鱼虾菱藕,民风淳朴。刘公为官清廉,不事奢华,县衙后院虽有小园,却只种些寻常菜蔬,并无奇花异草。
这年仲春,一日清晨,刘公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门役来报,有一道士求见,自称携佳物相赠。刘公素来不喜方士之说,本欲回绝,转念一想,或许是乡野有奇人,便传道士入内。
道士身着青布道袍,须发皆白,目光炯炯,手中捧着一只青釉瓦盆,盆中栽着一株小树。刘公俯身细看,那树不过尺许高,枝干细如竹筷,嫩绿的叶片间缀着几粒米粒大小的花苞,竟是一株橘树。“兴化多橘,此物寻常得很,道长何必特意送来?”刘公面露不以为然,摆手欲拒。
恰在此时,后堂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刘公的小女儿阿鸾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阿鸾年方六岁,梳着双丫髻,眉眼如画,今日正是她的生辰,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粉缎袄子。她一见道士手中的橘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挣脱乳母的手,凑到跟前细细打量,小手指轻轻拂过叶片,生怕碰落了那娇嫩的花苞。
道士见状,捋须一笑:“虽不能入大人之眼,聊为女公子祝寿吧。”阿鸾闻言,仰头望着刘公,眼神满是期盼:“爹爹,留下它吧,鸾儿会好好照顾它的。”刘公见女儿喜爱,便点头应下,命人接过瓦盆。
阿鸾得了橘树,如获至宝,当即央求乳母将树搬进自己的闺房。她的闺房布置得素雅精致,靠窗摆着一张小巧的梳妆台,橘树便被安置在窗台上,既能沐浴晨光,又能避开寒风。此后,阿鸾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照料橘树。她亲自打来井水,用小巧的铜勺细细浇灌,生怕水量过多淹了根系;遇到刮风下雨,便急忙将树搬到屋内;平日里,还会对着橘树絮絮叨叨,说些女儿家的心事。乳母见她这般上心,打趣道:“小姐待这橘树,比待亲弟弟还亲呢。”阿鸾只是抿嘴笑,愈发呵护得紧。
时光荏苒,三年任期转瞬即逝。当初细如手指的橘树,如今已长得枝干遒劲,腰围足有一把粗,叶片苍翠欲滴。这年春天,橘树竟第一次结出了花苞,到了初夏,枝头缀满了青绿色的小橘子,虽还未成熟,却已透着几分诱人的气息。
刘公任满将归,收拾行装时犯了难。这橘树如今已然成形,瓦盆早已容纳不下,若要带走,需得专门打造木箱,路途遥远,搬运不便,实在是个累赘。“不如就将它弃了吧,”刘公叹了口气,对夫人说道,“兴化此地适宜橘树生长,留在这儿或许更好。”
这话恰好被阿鸾听见,她顿时红了眼眶,飞奔到窗台下,紧紧抱住橘树的枝干,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爹爹,不能扔!这是鸾儿的橘树,我要带着它走!”刘公见状,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傻孩子,路途遥远,这树这般沉重,如何带得走?”阿鸾哭得更凶了,泪水打湿了橘树的叶片,她哽咽道:“我不管,我就要带着它,它陪了我三年,我不能丢下它。”
家人见她情真意切,纷纷上前劝说。乳母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姐莫哭,咱们只是暂时离开,等将来老爷有机会再来兴化,咱们再把它接回去便是。”阿鸾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你们不会骗我?”刘公不忍伤她心,点头应道:“爹爹不骗你,将来一定带你回来寻它。”阿鸾这才止住哭声,但依旧紧紧抱着树干,不肯撒手。
她生怕家人趁她不注意将橘树丢弃,或是被他人搬走,执意要看着家人将橘树移栽到县衙后院的台阶下。那处阳光充足,土质肥沃,是阿鸾早就选好的地方。家人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橘树从瓦盆中移出,挖坑、培土、浇水,每一个步骤,阿鸾都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橘树稳稳地立在院中,枝叶依旧舒展,她才放心。临行前,阿鸾又抚摸着橘树的枝干,轻声说道:“橘树啊橘树,你要好好长大,等我回来接你。”说罢,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家人踏上了归途。
回到陕西老家后,阿鸾时常思念那株橘树,常常对着远方出神,念叨着兴化的橘树不知长得如何了。随着年岁渐长,阿鸾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贤淑,家人为她定下一门亲事,男方姓庄,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品行端正。
庄生自幼苦读,志向远大,婚后更是发奋图强,欲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阿鸾悉心照料家事,为他红袖添香,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数年后,恰逢丙戌科会试,庄生辞别妻子,赴京赶考。放榜之日,喜讯传来,庄生高中进士,被朝廷任命为兴化县令。
阿鸾得知消息,喜不自胜,而后她随庄生到兴化赴任,一路舟车劳顿,心中不免又惦记起那株橘树。十几年过去了,县衙后院的橘树,还在吗?或许早已被岁月侵蚀,枯萎凋零了吧?她心中既期盼又忐忑。
抵达兴化县衙时,已是黄昏。阿鸾不顾旅途疲惫,直奔后院而去。绕过回廊,穿过月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当年那株尺许高的小橘树,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树干粗壮,需得两人合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枝头挂满了金黄的橘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散发着阵阵清甜的香气,数之不尽,足有上千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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