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远处的景物都在蒸腾的暑气中扭曲、晃动，仿佛海市蜃楼般不真切。
聒噪的蝉鸣撕扯着空气，一声声，一阵阵，带着垂死般的嘶哑，搅得人心浮气躁。
府邸门前，苏显牵着女儿吕姬的手，静立如山。
他微微眯起那双令无数豪杰胆寒的眼睛，望向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
感受着这个时代粗粝的气息——尘土呛人，马粪臊气，腐败物的恶臭。
苏显被这混合的、强烈的异味冲击得一阵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然而，这具身体，这属于“飞将”的躯体，却对此有着近乎漠然的耐受，甚至在这混杂的气味中，肌肉记忆般地捕捉到了一丝血迹和军械的味道，这反而让身体的警觉状态微微提升，心跳节奏有了兴奋的变化。
“将军。”
亲卫将领陈卫与李黑，按刀侍立。
陈卫目光锐利如鹰，瞥见吕姬装束时瞳孔微缩，讶异被随即冷硬取代。
李黑豹眼圆瞪，脸上一道疤痕，显得狰狞。
苏显对他们的反应了然，面上威仪不动。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本能，人与赤兔浑然一体。
微微俯身，抄起女儿置于身前。小家伙自然而然地环住他脖颈。
“出发。”
马队行动。
陈卫挥手，亲卫铁骑依次散开，成&护卫阵型。
李黑打马靠前，按刀环视。
马队沿土街缓行。
这是苏显第一次清晰的观察这个时代。
四周的土坯房斑驳剥落，茅草屋顶塌陷。
行人多面有菜色，见马队如避鬼魅，仓皇恐惧。
一个老翁踢翻箩筐，枯柴散落，却瑟瑟发抖退避，不敢拾捡。
这些畏惧，曾是吕布的勋章。
身体的本能在享受这种恐惧！
当那些卑微的身影因他的出现而颤抖退避时，一股愉悦的掌控感与优越感顺着脊椎窜升。
这感觉如此自然，如此……舒坦。
仿佛猛虎巡视领地，百兽蛰伏，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皮革，那是身体感到满意时的小动作。
但此时此刻，苏显从中感到非常的不适——权力若只带来恐惧，而非敬畏与依附，终究是无根之木。
吕姬小手收紧。
她将脸埋在他胸膛片刻，才抬头小声问，“爹爹，他们……为什么都躲着我们？”
苏显低头，看见女儿眼中纯净被不安侵扰。
他伸出粗糙手掌，轻柔抚过她被束起的长发，声音平静：“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爹爹的兵威，”苏显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颤抖的身影，语气平淡，“怕我们腰间的刀剑，更怕乱世中强者生杀予夺的权力。”
出了城门，景象更凄惨。
道路坑洼。田野禾苗蔫黄稀拉。
吕姬忽然抬手指向一片废墟：“爹爹，你看！那些孩子为什么不穿衣服？”
吕布望去。
断壁残垣下，几个赤身裸体，瘦骨嶙峋的孩童蜷缩，眼睛空洞呆滞，躲避着马队。
更远处，几具被啃噬过的尸骨曝晒，白骨森森。
一股寒意瞬间沿苏显脊椎爬升，握缰的手收紧。
史书的词汇化为血淋现实！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苏显的灵魂受到强烈冲击，悲悯、愤怒、寒意交织。
但身体残存的本能。首先涌起的，并非同情，而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眼前的惨状，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和他麾下军队若无粮草可能面临的结局！
一股源于生存本能的暴戾猛地炸开——必须夺取粮草！必须拥有城池！绝不能沦落至此！
这股情绪如此凶猛，以至于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揽着女儿的力量不自觉地加大，几乎让她闷哼出声。
“记住你今日所见所闻。”苏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揽着女儿的手臂收紧，是保护，也是压抑自己内心那股不断翻腾的，几乎要化为实质怒吼的暴戾。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尊严荡然无存。而我们，”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斩钉截铁，不仅仅是对女儿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体内的野兽宣告：“绝不能变成他们！绝不能沦落到任人宰割、曝尸荒野的境地！”
吕姬用力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住父亲胸前冰硬的甲片与温热的衣襟。
偏西的日光，将影子在龟裂土地上拉长晃动。
远方，军营土黄色轮廓隐约可见，吕字旌旗无力垂着。
吕布望着那片营地，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
活下去——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坚定、沉重。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怀中这小小的生命，不必再见今日惨状。
前提是力量！是能掌控命运的力量！
那片军营里在饥饿挣扎的士卒，是他必须首先抓在手中的基石！
他要把这支疲敝之师，锻造成能劈开生路、庇护家人的铁拳！
这个想法升起的刹那，身体深处那股对“力量”、“掌控”、“统帅”的本能渴望被彻底激活，与苏显的理性谋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肌肉微微发热，心跳有力而平稳下来，一种久违的、属于“主公”和“猛虎”的昂然姿态，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这具躯壳之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赤兔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步伐变得更加稳健有力，喷出的鼻息都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
他轻轻一磕马腹。
赤兔马会意，加快脚步。
向着军营，稳步而去。
每一步，都是理智与野性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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