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整座城市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李朝阳睁开眼,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今天,要带儿子跑第一单。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木地板还是吱了一声。林笙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保温箱里的汤……热了吗?”
“热了,你睡。”
李朝阳俯身给妻子掖被角,顺手把那只小小的、印着“朝阳基金”logo的保温桶提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掂着整个世界的温柔。
隔壁儿童房,小名叫“李慢慢”的男孩,大名叫“李归程”,已经自己穿好迷你工服,胸口绣着一行小字:
——“实习骑手 153号”。
153,是爸爸当年在园区里偷偷写进区块链的高度,也是今天儿子人生第一单的编号。
李朝阳蹲下来,替儿子把帽带系紧。
“怕吗?”
“怕。”
“那还送不送?”
“送。”
“为什么?”
“因为……”八岁的孩子把手指竖在嘴边,学着爸爸当年的动作,“——多加香菜。”
父子俩相视一笑,笑得像两只刚逃出笼子、却又自愿回到笼子里去点灯的小兽。
车库里那辆“老战车”——48V锂电,已经跑了三十七万公里,漆皮斑驳,却擦得一尘不染。
后座上绑着一只崭新的儿童安全座椅,是李朝阳用废旧外卖箱改的,里面垫了林笙缝的小棉被。
“上车。”
“收到!”
儿子像跳格子一样蹦上去,自己扣好安全带,又伸小手去摸爸爸的后背。
“爸爸,你的疤还疼吗?”
“本来疼,被你一摸,不疼了。”
“那……老K叔叔今天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会,他最爱看第一单。”
李朝阳拧动电门,车灯亮起,像一把温柔的刀,劈开前方的黑。
第一单的取餐点是“朝阳厨房”——全市唯一一家凌晨四点就给骑手免费供粥的公益驿站。
值夜班的是个戴助听器的大姐,姓郝,孩子们都喊她“好郝妈”。
“哎呀,小慢慢来啦!”
郝妈蹲下来,给孩子挂上一枚用红绳编的“平安结”,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颗太妃糖。
“第一单送的是啥?”
“山药排骨汤,加一份桂花糕,给敬老院的刘奶奶。”
“刘奶奶……”郝妈想了想,“是不是去年冬天老喊‘外卖怎么还不到,再不到我就过完年啦’的那个?”
“对,就是她。”
“那可得快点儿,老太太等外卖比等儿子还心切。”
李朝阳接过餐箱,发现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送单员:李归程(实习)。如果超时,请给他五星好评,因为他才八岁,还在长个子。”
落款是林笙的笔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四点半,父子出发。
路线早已在爸爸脑子里跑过一千遍:
出驿站,左转,穿过三公里刚修好的“骑手绿道”,再拐进老城区,最后一段是上坡。
可今天多了个变量——凌晨突然降温,绿道结了层薄冰。
电动车以二十码的速度蠕行。
李慢慢把脸贴在爸爸后背,突然说:“爸爸,我听见你心跳了,咚咚咚,像打鼓。”
“那是导航,怕我走错。”
“导航不是这个声音。”
“儿子的耳朵就是导航。”
话音未落,车轮一滑,车身猛地歪向右侧。
李朝阳用左脚死死撑住地面,膝盖几乎跪进冰碴里,才没让孩子磕到。
“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孩子喘着白气,“你把我抱紧了。”
五公里,平时十二分钟,今天用了二十五。
天边泛起蟹壳青,路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人悄悄把舞台灯光调暗,准备让太阳出场。
敬老院的老铁门半掩着,门卫张大爷正打盹,怀里抱着一只橘猫。
李朝阳把车熄火,示意儿子自己提箱。
保温桶比小胳膊还长,李慢慢只能双手抱,像搬一门小炮。
走着走着,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向前,膝盖“咚”地磕在水泥地上。
保温桶却高高举在头顶,一滴汤没洒。
张大爷惊醒了,猫也醒了。
“哎呦,小慢慢!疼不疼?”
“不疼,汤没洒。”
“傻小子,汤重要还是腿重要?”
“汤重要,刘奶奶等着呢。”
李朝阳站在三步之外,没伸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送外卖,也在此门口摔过,当时老站长也没扶他,只说:
——“骑手摔倒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是看餐。”
今天,他把这个“传统”传下去了。
敬老院走廊很长,地砖老旧,小车推过会“咔啦咔啦”响。
刘奶奶的房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今日生日,92岁。”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泡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