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城市像刚打完点滴的病人,呼吸缓慢,血管里却仍有低烧。
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老 K 纪念网吧”门口,先伸手摸了摸后座——儿子还醒着,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头盔镜片。
“到点了?”李朝阳问。
“到点了。”儿子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林笙睡前灌好的红枣姜茶,“妈说怕你胃冷。”
李朝阳没立刻接,他先摘了右手的手套,指关节上裂着三道口,血痂和机油混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地图。
他用拇指蹭了蹭杯盖,确认不烫,才仰头灌两口。
“走吧,最后一单。”
“最后一单。”儿子重复。
这是父子之间的暗号,像“多加香菜”一样,只在深夜生效。
订单是从“朝骑科技”早期试点的无人机柜里掉出来的:
【备注】
“请送到敬老院 3 号楼 312 房,别按门铃,老人耳朵背,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饭要趁热,她只剩牙床了。”
落款不是名字,是一串手绘的五星,铅笔印,被雨水晕开。
李朝阳扫了一眼,就知道是谁——三年前,他在同一家敬老院给这位奶奶送过一碗豆腐脑,那天她坐在轮椅上,用唯一能动的右手给他比了个“五星好评”。
后来他把视频剪进纪录片,弹幕刷屏:
“原来‘好评’真的可以救一个人。”
今晚,他带儿子来,是想让十二岁的李星也听一听敲门的声音。
电动车从网吧门口滑出去,像一条悄悄离港的小船。
后座的李星戴着“朝阳盔”儿童版,头盔两侧贴了夜光贴纸,是林笙用剪刀一点点刻出来的小星星。
“爸,你为什么不休息?”
风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但李朝阳还是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把速度降到二十五,让风小一点,让声音落进自己耳朵里。
“先送单,等会儿告诉你。”
“又骗我,上次你说等会儿,结果等了半年。”
李朝阳笑出声,胸口震得发疼——那儿有根肋骨在缅北被枪托砸过,阴天就会痒。
“这次不骗,真的等会儿。”
路线是他自己调的:绕开新修的立交桥,那里上坡太陡,电动车容易亏电;也绕开 24 小时便利店,门口总有代驾司机抽烟,烟味会钻进儿子的头盔。
他选了最旧的一条辅路,路灯像没睡醒的人,隔十秒眨一下眼。
李星把脸贴在父亲后背,听见风里有节奏的心跳,扑通、扑通,像平台派单的提示音。
“爸,你心跳怎么跟导航一个节奏?”
“因为导航是我写的。”
“吹牛。”
“真的,那套算法我捐出去之前,把心跳采样嵌进去了,跑一单,跳一下,跑两单,跳两下。”
“那要是超时呢?”
“就跳得乱七八糟,像你妈生气。”
李星笑得直抖,头盔轻轻撞父亲的后背,像小猫用脑袋蹭人。
敬老院在城西老工业区,原先是玻璃厂,改制后搬空,政府把厂房改成养老院,墙皮还留着当年的标语:
“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李朝阳每次看见这八个字,都会下意识捏闸,仿佛“安全”两个字是活的,会突然冲到车轮底下。
他把车停在后门,那儿有棵枇杷树,是他七年前亲手栽的,如今比围墙还高,枝叶探到路灯底下,像在给老人打伞。
“记得敲门节奏吗?”
“三下,停,再两下。”
“别急着递饭,先让奶奶摸一下饭盒,温度对了,她才肯张嘴。”
“知道。”
“我在树下等你,不进去,怕你紧张。”
“我不紧张。”李星深吸一口气,像跳水运动员那样,双手捧着外卖袋,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李朝阳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送外卖,也是十二层台阶,也是深夜,也怕敲门声音太大,惊了别人的梦。
枇杷树下有块石头,他每次来都坐那儿。
石头表面被磨得发亮,像一面模糊的镜子,能照出很多个自己:
十九岁的李朝阳,口袋里只剩 19 块 8,坐在同样的位置,啃冷馒头;
二十三岁的李朝阳,刚中“一亿梦”,在这里给全村老人发金条,发完抱着树吐;
二十七岁的李朝阳,从缅北逃回来,半夜偷偷跑来,把染血的外卖制服埋进树根;
三十一岁的李朝阳,抱着刚满月的李星,在树下宣誓:“爸爸再也不让任何人把你弄丢。”
如今他三十八岁,石头还是石头,树已经会结果。
他伸手摘下一颗青枇杷,太酸,酸得牙根发软,却舍不得吐,像把记忆含在舌尖,慢慢化开。
三楼的灯亮了。
窗帘后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像被揉皱又小心抚平的 A4 纸。
李星踮脚,把饭盒递过去,奶奶没接,先伸手摸他的头盔,摸到那颗夜光星星,咧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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