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城市像一块刚被雨水刷亮的铁板,反着路灯的冷光。
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敬老院侧门口,摘了头盔,用袖口擦了擦座包上的雨珠。
后座的儿子李想踮脚落地,小手还攥着外卖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袋子里是三份少油少盐、特意备注“把香菜换成青菜”的砂锅粥。
“爸,到了。”
“嗯,别叫爸,叫工号。”
“哦,9527,到!”
李朝阳笑出一声短促的“嗤”,像轮胎漏气,却带着甜味儿。
他把手机递给儿子:“你点‘送达’。”
李想踮脚,指纹解锁,对着二维码“滴——”一声。
那一声像给深夜开了个小口,风灌进去,灯火晃了晃。
敬老院自动门滑开,暖气扑脸。
值班的赵阿姨正打盹,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先落在李朝阳的工服,再落到他身旁的小不点,愣了半秒,笑得像热水袋炸开。
“朝阳,又带你徒弟?”
“今天正式上岗,实习第一天。”
李想把粥递过去,奶声奶气却努力压着嗓子:“您好,请给五星好评。”
赵阿姨笑得弯了腰,眼角挤出两条干沟似的褶子。
“好好好,五星,还带小星星。”
她顺手从柜台抓了两颗太妃糖,塞到李想兜里。
李想抬头看爸爸,眼神问“能不能收”。
李朝阳点头:“谢谢阿姨,下回我请你喝皮蛋瘦肉粥。”
赵阿姨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203 房的周奶奶,今晚又不睡,非说等‘送外卖的小李’给她念诗。你方便?”
李朝阳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被汗水黏住的刘海:“顺路。”
203 房门口,一盏壁灯昏黄,像被岁月磨毛的琥珀。
周奶奶坐在床沿,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 1984 年出的《朦胧诗选》,封面已经起了毛边。
她看见李朝阳,眼睛“叮”地亮了,像有人在里面按了开关。
“小李,今天带谁呀?”
“我接班人。”
李想往前一步,立正,奶音铿锵:“周奶奶好,我是李想,工号 9527—候补!”
周奶奶笑得露出仅剩的三颗牙,招手让他过去,又拍拍床沿让李朝阳也坐。
李朝阳没坐,他习惯蹲——蹲下来,视线与老人平齐,像把世界对折,让沉重的那半自己扛。
周奶奶颤颤巍巍翻到一页:“今天念这首,《相信未来》。”
李朝阳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带着砂纸磨过的温柔: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李想站在一旁,小手背在身后,跟着节奏点头。
读到“我相信未来”,周奶奶忽然抬手,摸了摸李朝阳的帽檐,像要给一只落雨的鸟理羽毛。
“孩子,你信吗?”
李朝阳顿了半秒,笑:“信。不然今晚这单我不敢接。”
周奶奶眯眼,转向李想:“小接班,你爸最厉害的是啥?”
李想脆生生:“跑得快!”
满屋的人都被逗笑,连走廊感应灯都亮了一排。
送完粥,爷俩手牵手走出敬老院。
雨停了,路面像一面碎镜,把红灯、绿灯、救护灯全剁进水里。
李想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呱唧”溅起半弧水花,他咯咯笑,又赶紧捂嘴,怕惊扰夜。
李朝阳任他闹,目光挂在远处高楼的航障灯上,一眨一眨,像当年园区岗楼里的探照。
他深吸一口潮冷的空气,胸腔里像灌了口冰可乐,气泡炸得鼻酸。
“爸——呃,9527,咱们能歇会儿吗?我腿酸。”
李朝阳指指公交站棚下的空长椅:“就五分钟。”
长椅背广告箱亮着白森森的 LED,把两张脸照得毫无阴影。
李想把糖纸剥得哗哗响,含进一颗太妃糖,腮帮子鼓一块。
“爸爸,你为什么每天都不休息?”
李朝阳用拇指蹭掉儿子嘴角黏住的糖屑,没说话。
李想晃腿,小脚丫穿的是新版 LED 闪灯鞋,一踩一亮,像给夜色打节拍。
“妈妈说,你以前中过一个亿,后来又没了。是不是因为怕做那个梦,才不敢停?”
李朝阳搓了搓手背上的旧疤——那是电击棒留下的小圆点,像被岁月按了暂停键。
他笑,声音轻得像雨脚:“差不多。”
“那梦里有我吗?”
“没有。”
“那你梦里是谁?”
“是个傻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
李想眨眨眼,努力把糖顶到一边,说话含糊:“可你现在什么都有,有妈妈,有我,还有电动车。”
李朝阳侧头看儿子,LED 灯在他瞳仁里投出两个小光斑,像两枚不肯熄灭的炭火。
他伸手,把李想抱到腿上,让小家伙的额头抵着自己锁骨。
“正因为什么都有了,才更怕。”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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