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正月十五,固原的暮色来得比往日更急些。
日头刚贴着贺兰山的轮廓沉下去,藏在漠北荒原深处的风便醒了。
裹挟着砂砾呼啸而来,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城外连绵的营盘。
土黄色的风卷着枯草与碎石,“啪”地撞在左营的旗面上。
那面红底黑字的旗帜早被风沙磨得边角发毛,可“左营”两个大字依旧遒劲如铁,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
风一扯,旗帜便猎猎作响,像是在应和远处草原上隐约传来的马嘶,将边关的肃杀之气拉得绵长。
标营左营夜不收的土坯房里,梁上悬着三盏油灯。
灯芯烧得正旺,昏黄的光晃悠悠地落在费书瑜胸前新换的腰牌上,在粗糙的布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是块巴掌大的黄铜腰牌,刚从库房领出来没多久,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
贴着衣襟时,竟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凉几分。
腰牌正面刻着“左部前司把总”六个字,笔锋锐利,每一笔都透着朝廷规制的严谨。
这六个字背后,是正七品的官衔,是官袍上绣着的彪纹。
更是九十石的年俸,比他先前六十石的外委把总足足多了一半。
费书瑜指尖摩挲着腰牌边缘,没磨平的毛茬刺得指腹微微发疼,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他清楚记得,明朝的“把总”一职最初本是无品级、无定员的临时差遣。
直到隆庆后期营兵制大兴,才定了正七品的规制。
且不属于世袭的卫所官体系,而是实打实的流官,全凭军功一步步往上走。
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祖上荫庇。
是将爷的提拔,更是自己一年多来在夜不收摸爬滚打的血汗。
是从定边营边墙外的侦察,到除沙计斗猛可什力,再到上个月夜袭旗牌台吉的旗牌台。
每一次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拼出来的。
可此刻,荣升的喜悦早被一股沉甸甸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到夜不收不过一年多,可军中的情谊哪能按时间算?
夜不收是边军里最特殊的队伍,专干摸营、侦敌、刺探军情的险活。
在左营里,这三个字既是“精锐”的代名词,也是“兵痞刺头”的标签。
可就是这帮看似散漫的弟兄,陪他在沙地里趴过整宿,在雪地里熬过寒夜,在与套虏的厮杀中背靠着背挡过刀箭。
上个月除夕、元旦,举国欢庆的时候,他们几十个弟兄裹着破棉袍,趴在旗牌台吉大营外的雪地里整整两天。
当时他们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就怕惊了敌军的哨兵。
雪粒子混着沙打在脸上,冻得皮肤发僵,可没人抱怨一句,只等着他发号施令。
那样的生死与共,早把彼此的命缠在了一起。
如今他升了官,要离开这些弟兄去前司上任,胸口像是堵了团热棉花,说不出的不舍。
“把总!”
门帘突然被风掀得直晃,粗麻布的帘角带着沙粒,“啪”地打在门框上,打断了费书瑜的思绪。
杨道庆先撞了进来,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手里攥着个油乎乎的油纸包,边角还渗着油星子,一看就藏着好东西。
他身后跟着王大贵和何重进。
王大贵手里拎着个陶壶,壶口飘着淡淡的酒香,何重进则揣着两包炒黄豆,见了费书瑜,两人都乐呵呵地拱手。
“恭喜了,把总!”
杨道庆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手指麻利地拆开绳结,露出块熏得油亮的鹿肉,肉香瞬间漫开,混着油灯的烟火气,勾得人肚子直叫。
“这是上次搜套虏大营缴获的,我特意熏了半个月,就等着今儿给您贺喜!”
“恭喜把总!”
“恭喜把总!”
“同喜同喜!”
费书瑜连忙起身,拍了拍几人的肩膀。
“咱们兄弟哪用这套虚的?要贺,也该贺咱们上个月夜袭赢了,贺兰州收复!”
杨道庆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可不是嘛!那天夜里,把总您带着咱们摸进套虏的大营,用短刀解决了门口的哨兵,为将爷的大军打开了寨门。
我至今还记得,火光里那些虏兵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跑的跑、叫的叫,咱们弟兄砍杀起来,那叫一个痛快!”
他说得兴起,连比划的动作都带着当年的狠劲。
费书瑜也跟着想起元旦那个夜晚。
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们趴在雪地里,看着敌军大营里的灯火,听着帐篷里传来的胡笳声。
直到四更天,他吹了声哨子。
弟兄们便像猎豹似的冲出去,短刀划破帐篷的声响、虏兵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风雪声成了最壮烈的乐章。
如今再提,倒像是隔了很久,可那些细节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别光说过去的事了!”
杨道庆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
“菜都在食堂备好了,老张炖了羊肉,还烤了您爱吃的兔腿,弟兄们都等着给你送行呢!明儿你就要去前司上任,今儿咱得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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