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九月下旬,京师两道加急圣旨飞驰固原,三边全局陡然翻覆。
首道旨意:三边总督杨鹤数年主持招抚,秦地寇乱愈演愈烈,着即革职拿问,槛送京师论罪,朝廷抚寇之策自此全盘废止。
二道诏命:擢升延绥巡抚洪承畴为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总揽三边剿寇全权,各镇兵马、仓场粮饷悉归其调度。
副将、参将、游击、守备各级武官,若临阵畏缩、观望避战,许其当场夺印收兵,拘拿后具疏参奏,听候圣裁。
与此同时,三十万两剿饷拨付三边:二十万两截留陕西辽饷就地支用;
另添十万两内库帑银,全数交由洪承畴募兵整军,无须再经户部复核。
往日杨鹤处处受朝堂、将门掣肘,纵有心平乱亦束手难施;
如今洪承畴手握兵、财、刑三桩大权,关中攻守大势陡生剧变。
渭南大营接获塘报,费书瑜即刻传令,召镇抚都司赵胜、提调都司何重进、掌号都司兼辎重主将李从治入密室议事。
帐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一幅完整三边舆图平铺长案。
费书瑜端坐主位,三名将官分列两侧垂立,静候主帅示下。
费书瑜指尖轻点案头探报,声线沉凝:
“时局已生剧变,洪承畴手握三边总兵权,朝廷倾饷调兵,一心要剿灭我部。
今日唤你三人前来,只为厘清敌我底细、定下行止方略。
须知我部依九边营制整编,并非乌合流寇,万万不可被动受制于官军调度。凡事审察虚实,筹算周全,方可举兵行事。”
掌号都司李从治跨步出列,只陈钱粮实数,不妄议战势机宜:
“大帅,属下常年总管全军粮草缴获,掌存三边各镇历年仓储档册。
延绥、宁夏二镇沿线仓廪,大半已被我军攻破占据,七八成战备储粮尽为我军所得,洪承畴于此二镇已无存量粮草可调。
目下其能动用的官仓米粮,唯余固原、临洮、甘肃三镇。
属下对照历年仓储旧册逐项核算:四镇战略储备仓,按边防定例须留存四成粮秣,以备蒙古秋冬南侵、固守边墙。
除却边防保底存量,其余可全数调拨用于剿寇战事的粮草,约莫十五万至二十万石。
再核饷银:朝廷已明旨下拨三十万两军费。
依三边戍边旧制,各镇两万驻防老兵积欠粮饷日久,若抽调奔赴野战,必先补发半年欠饷方可安定军心,此项固定开销最少耗银十万两。
除却十万两补发旧饷,剩余二十万两银钱,方可用于招募新编士卒。
按边军日常粮饷开销折算,至多可新征一万至一万五千新兵。
统合三边各镇原有新旧部曲核算,洪承畴麾下在册战兵,上限不过三万五千之数。
至于其借摊派赋税、截留赈灾粮款搜刮所得私财,总计不过数万两,仅可充作战时赏格、安抚军心,绝无余力再度大规模扩编兵马。”
李从治言毕,躬身退回班列。
镇抚都司赵胜随即上前,专析官军军心利弊、将门利害格局,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大帅,洪承畴此前任职延绥巡抚,从未亲手培植专属嫡系精锐私部。
一朝总督三边,总揽延绥、固原、宁夏、甘肃四镇军务,然各镇实际兵权,依旧把持在世代戍边的本土将门手中。
此辈将门世家,皆以自家家丁私兵为立身根本,行事处处保全实力、规避损耗。
总督政令虽可调动各镇兵卒赴前线驻防戍守,但若要各家折损私部精锐拼死攻坚、浴血鏖战,无人甘心听命。
且各镇士卒欠饷已逾年余,军心疲敝涣散,纵使临时补发钱粮、暂且安抚营伍,仅能保军中不生哗变乱象,绝无死战破敌、攻坚决胜的锐气。
各路兵马勉强拼凑一处,将领各怀私计、心思不一,士卒疲弱厌战、全无斗志,想要铺开四面合围之势,与我军主力决战,绝无可能。”
赵胜一语道破官军内里症结,言罢从容归位。
末了轮到提调都司何重进。
他总领全军夜不收、执掌全境哨探细作,手握一线绝密军情,沉声郑重禀报道:
“大帅,全境各处细作连夜传回急报,军情确凿无误:洪承畴已颁下总督檄文,调令麾下王承恩、杨嘉谟、曹文诏三部精锐战兵万人,西渡黄河回陕,驰援剿寇战事。
其余各部兵马留守黄河沿线要塞、固守渡口,转为守势牵制河东王自用部,再无多余兵力可分兵西进。
综合各方军情核算:洪承畴可全数投入围剿我军的可战兵力,总计约四万至四万五千人。
此数囊括三边在册守军、新编士卒、各镇将官私家家丁,及此番回调的精锐外援,兵力虽略占优势,却不足以铺开全域合围阵型。
加之各镇将门各存私心、避战惜力,士卒久困欠饷、斗志匮乏,其优势仅在兵马数量,不在军心战力。
依属下研判,洪承畴深知麾下兵马弊病,必不敢贸然大举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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