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端了茶来,又悄悄退到外间。
她知道,有些话,她不该听。
王夫人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半晌,才叹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长辈操心。可偏偏……身子骨不争气。”
黛玉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你病这些日子,老太太急得几夜没合眼,你舅舅也是食不知味。”
王夫人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咱们府里如今……你是知道的。自你大舅舅丢了爵位,你舅舅革了职,家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开始细数那些难处:田庄的歉收,铺面的亏损,下人的月钱,亲戚的疏远……
桩桩件件,都是实话,却经她这般带着哭腔、刻意渲染地说出来,便成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
“……前儿重阳,按旧例该摆酒宴客的,可你看看,咱们连像样的席面都置办不起,只能闭门谢客。你琏二嫂子走了,珍大嫂子也……唉,这一大家子,如今就剩个空架子了。”
黛玉依旧沉默,只是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王夫人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这些也就罢了,咬咬牙总能过去。可最让我和你舅舅揪心的,是宝玉。”
她提到宝玉,眼泪终于落下来,“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被宠坏了,心思从不放在正途上。
如今家里这般光景,他是嫡子,本该担起责任的,可他……他整日里还是那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半分长进也无!”
她擦着泪,声音哽咽:“前些日子为着劝他读书,你舅舅气得动了家法,他也浑不在意。
玉儿,你说……这样的宝玉,将来怎么撑得起这个家?等他父亲……等我……我们都不在了,他可怎么办?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母亲对不成器儿子的绝望、对一个家族未来的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若换做从前,黛玉或许会心软,会跟着难过,会想去劝慰宝玉。
可如今……
她只是静静看着王夫人流泪,看着这位向来端庄持重的二舅母,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也最残忍的算计。
王夫人哭了一阵,见黛玉依旧不语,心中有些发急。
她握住了黛玉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玉儿,舅母知道,你是个聪慧剔透的孩子。有些话,舅母也不瞒你。如今……如今咱们府里,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若再没有转机,怕是用不了两年,这荣国府的匾额就得摘下来,咱们这些人……都得流落街头。”
她看着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天无绝人之路。秦王……秦王殿下他,愿意拉咱们一把。”
终于说到正题了。
黛玉心中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熄灭。
“秦王殿下身份尊贵,功高盖世,待人也宽厚。”
王夫人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你宝姐姐、探春妹妹、迎春妹妹、惜春妹妹,还有云丫头,不都嫁过去了吗?
我听说,她们在王府里过得极好,王爷待她们都温柔体贴,不曾有半分委屈。王妃也是贤德大度之人,从不为难姊妹。”
她将秦王府描绘成一个温暖、和睦、尊贵的天堂,仿佛只要踏进去,便能摆脱所有苦难,获得新生。
“玉儿,你如今这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有秦王能治。”
王夫人握紧了黛玉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你进了王府,不仅病能治好,往后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更重要的是……你这是在帮贾家,在帮老太太,在帮宝玉啊!”
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你舅舅若能因此官复原职,咱们家就有救了!宝玉……宝玉将来也能有个倚仗!玉儿,你这是在救咱们全家!”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用她的终身,去换贾家的前程,去换宝玉的未来。
黛玉看着王夫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她想起初进贾府时,这位二舅母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把这里当自己家”;
想起这些年,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苛待过她;
想起宝玉胡闹时,她总是无可奈何地叹气,却从不肯真正严厉管教……
原来所有的好,所有的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都是可以轻易舍弃的筹码。
“舅母,”黛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别说了。”
王夫人一怔。
黛玉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那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她抬起眼,看向王夫人,那双曾经灵气逼人、此刻却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空茫。
“我答应。”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王夫人心上。
王夫人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更多劝说、更多许诺,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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